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使劲眨了几下眼。没哭。
但眼珠子红得吓人。他另一只手攥着一副碎成两半的青铜面具,攥得指节发白,掌心被面具碎茬割出了血,他看都不看。
过了很久,不知道是谁先动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七百多副面具前面。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被压扁的牛皮酒壶,拧开盖子。里面还剩小半壶烧刀子,是出发前灌的,一路没舍得喝。
他蹲下身,把酒一副一副地浇在面具上。
浇得很仔细,每副面具都浇到了。酒液淋在冰冷的青铜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辛辣的酒气在冻土上蒸腾开来,呛人又辣喉。
浇完了,他把空酒壶倒扣在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透了,喊出来的声音破碎难听。
“弟兄们——干了!”
校场上,近九百人同时红了眼。
有酒的掏酒,没酒的就抓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没有人哭出声。
就那么红着眼,仰着头,把最后一口烧刀子或者最后一把北境的雪,灌进了肚子里。
“干了。”
风从校场那堵黑石高墙上面刮过去,卷起地上的碎雪和残余的酒气。
七百多副面具上的酒液还没干透,微微反着光,像一双双没有闭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天。
王府,正堂。
老太妃在天亮后被丫鬟们搀回了正堂。
她坐在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
跟她坐了七十年的姿态一模一样——在镇北王府,没有人见过老太妃弯过腰。不管是当年老王爷出征时,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噩耗传回来时,她的脊背都是直的。
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是厨房的老妈子特意熬的,小米煮得稠稠的,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气。
粥凉透了。一口没动。
萧灵儿缩在她脚边的绣墩上,脑袋靠着老太妃的膝盖,眼睛肿成了两条缝。她哭了整整一夜,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祖母……”萧灵儿的声音干涩得掉渣,“九弟他……会醒的,对不对?”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屋檐上融雪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台阶的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锤在人心口上。
老太妃空着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在萧灵儿头顶上。手指陷进她凌乱的发丝里,轻轻摩挲了两下。
“会的。”
就两个字。声音平静。
但萧灵儿头顶上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五嫂温如玉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沓纸。是这一战的伤亡和物资消耗的报表。每一个数字都经她亲手核算过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多花了整整一倍的时间——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次。
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老太妃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表。
每一笔她都算了两遍。阵亡将士的抚恤银,伤残军人的安置费,军粮药材,战马甲胄。数字精确到了个位,和她平时处理的每一笔账目一样干净利落。
可算完之后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对数字恶心,是对自己恶心——一万多条命,落在纸上就是几行墨迹、几个银两数目。她温如玉干了半辈子账房,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的算盘,冰得扎手。
她把那沓报表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精明与冷静,只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出卖了她。
“祖母,伤亡的事……”
老太妃眼皮都没抬:“多少?”
温如玉沉默了一息,还是答了。
“阎王殿出去一千六百人,回来不到九百。镇北军四大营参战将士合计伤亡一万三千余。”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连萧灵儿的抽泣都停了。
“蛮子呢?”
“斩首四万七。三路合围封死退路,逃出去的不过两三千残兵。”温如玉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了半分,“呼延豹带来的精锐主力,包括夜狼卫重甲亲卫,近乎全灭。”
老太妃缓缓站了起来。
“赢了就好。”
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谁都听得出来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沉香苑的方向。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温丫头。”
“在。”温如玉立刻应声。
“告诉关里的百姓,仗打完了,蛮子退了。该怎么生活怎么生活。”
她顿了一下。
“就说……只要我萧家还有一个人站着,就一定护他们周全。”
温如玉低下头:“是。”
老太妃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走出了正堂。
第230章 万民长街点孤灯,满城星火候君归
柳含烟踏入王府大门时,已是未正时分。
她先去了正堂。老太妃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柳含烟,没有多问半句军务,只沉声道:“去看看你九弟。”
走进沉香苑的时候,她身上那件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干涸的血浆把甲片和红袍糊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连关节处的甲叶都被血渍粘得不灵活了。战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黏腻的声响。
韩月依旧立在萧尘的卧房门外。
从昨夜起,她未曾挪动半寸。
两人目光交汇。柳含烟没有停顿,径直走到门前,隔着半掩的门缝向内望去。
床榻上的人纹丝不动。
柳含烟定定地看了数息。她的手不自觉地扣紧了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嘴唇紧抿,硬生生将唇上的血色压褪。
随后,她转过身,背对房门,面朝院中那棵落满积雪的老槐树。
“六妹,守好他。”
她的声音冷硬干脆,与在两军阵前下达军令时毫无二致。
“军务我来扛。战后千头万绪,不能无人主事。他睁眼时,绝不能看到一个乱糟糟的北境。”
韩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明了彼此的默契。柳含烟并非不痛,只是萧家的大梁,此刻必须有人硬挺着撑起来。
“好。”韩月答得简短。
柳含烟大步迈出沉香苑。靴跟敲击地面,咚咚作响。走到拐角处,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右手猛地攥紧成拳,复又松开,挺直脊背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申时过半,雁门关的主街上出现了一幕令人动容的景象。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率先走出街巷。她佝偻着身躯,双手捧着一盏粗陶油灯。灯壁遍布裂纹,糊着一层粗糙的黄泥。劣质豆油里浸着的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她走到镇北王府大门外的青石板前,颤巍巍地弯下腰,双手护着那微弱的火苗,将油灯稳稳当当地搁在地上。
紧接着,她双膝跪地,朝着王府那两扇黑铁大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嘴唇翕动,无声地祈求着满天神佛。
不多时,第二盏灯亮起。
那是一个失去左腿的退卒,拄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棍。他端来的是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底汪着半指深的羊油,搓了根棉线充作灯芯。他将破碗放下,单腿跪地,同样磕首。
第三盏。第十盏。第三十盏。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王府门前的长街已密密麻麻布满了灯火。有粗陶碗,有废铁片卷成的灯盏,甚至有挖空的半截萝卜。只要能装油,只要能点亮,全都被百姓们捧了出来。
老人、妇孺、绑着渗血绷带的伤兵,自发地汇聚于此。放下灯盏,默默蹲守。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一盏几近熄灭的油灯前。她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拢成碗状,小心翼翼地罩在火苗两侧,替它挡去刺骨的北风。
一旁的母亲拉了她两下,她死犟着不肯起身,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弱却笃定:“娘,我给少帅守灯。少帅守咱们,我守少帅。”
妇人动作一滞,眼眶瞬间红透。她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自己也跟着蹲在雪地里,再未提离开半字。
风雪交加的傍晚,从王府大门到主街尽头,数千盏微弱的火苗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光带。每一盏灯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当它们汇聚在一起,便成了北境最坚不可摧的星火。
夜深。
沉香苑内。
滴水成冰的严寒被屋内的四盆银丝炭堪堪挡住。炭火噼啪作响,浓重的药苦味与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沈静姝从深沉的昏迷中惊醒。骨子里的不安驱使着她,凭借着骇人的意志力,一步步从厢房挪回了萧尘的卧房。
十几步的距离,她扶着门框歇了两次。
床榻上,萧尘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左肩用夹板固定,白布缠绕。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
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沈静姝强忍着眩晕,打开药箱。手指颤抖不止,药罐盖子难以拧开,她索性用牙齿咬掉。药粉洒落桌面,她一点点拨入碗中,兑入温水。银匙搅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端起药碗,手抖得厉害,药汁溅湿了碗沿。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握住右腕,强行压下那份颤栗。
沈静姝将药汁一匙一匙送入萧尘口中。干裂的唇瓣需先用湿布润泽。大半药汁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软枕。
她不急不躁,漏了便再喂。
当喂到半碗时,萧尘喉结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咳。
沈静姝端碗的手猛地一颤。医理有云,能咳能咽,神识便未绝。她死死盯着萧尘那张苍白的脸,眼底涌起一股近乎疯狂的期盼。
“九弟?”她轻唤。
毫无回应。
脉搏依旧迟缓。那声闷咳,如同石子投入深渊,未起波澜。
大半碗药汁终于喂完。她用净布轻轻擦拭他下颌的污渍,指尖不经意触及他滚烫的侧脸。
“九弟。”她轻声呢喃,声音在空荡的屋内回荡,“你答应过祖母的。你说过,百日之内,要重振萧家。”
喉头哽咽,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黑檀木床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了萧尘冰凉的手背上,烫出一点微红。
窗外,北风呼啸。
长街之上,数千盏油灯在风雪中顽强摇曳。灯灭了,便有人用冻僵的手重新点燃。有人脱下旧棉袄,挡在风口,死死护住那一簇火苗。
整座雁门关,万民不退,静候少帅。
第231章 宿命交接:两个萧尘的终极托付
深夜。
外界的风雪依旧在凄厉地呼啸,但在萧尘那片漆黑的、死寂的意识深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静谧。
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正在这片虚无中若隐若现地闪烁,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萧尘站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之中。
他没有穿那件残破不堪、沾满血肉的玄铁狻猊甲,而是恢复了穿越前最本真的模样——一身笔挺的黑色战术作训服,战地长靴,武装带紧扣。上衣左胸那个毫不起眼的臂章上,用暗线绣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那是属于现代顶尖特种部队“龙牙”的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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