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
铁面之后,没人知道他的表情。
屋子里,只剩下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屋外,张贵和他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
那名内卫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拨开朱熊鹰额前湿透的乱发,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五官。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
这名代表着帝国最高暴力机构、传说中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内卫,对着昏迷不醒的朱熊鹰,缓缓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这是一个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的礼节。
张贵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跪……跪下了?
内卫,给一个钦犯跪下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陈五趴在地上,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赌对了!
他真的赌对了!
这位爷的身份,比他想象中的“幽灵”还要尊贵!
还要恐怖百倍!
行完礼后,那名内卫站起身。
他再次蹲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朱熊鹰的颈动脉上,感受了一下脉搏。
然后,他的手向下移动,解开朱熊鹰被血浸透的衣襟。
胸口的伤,他只是扫一眼。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他将朱熊鹰的身体轻轻翻转过来,使其侧躺着。
然后,他拉开了朱熊鹰的裤腰,将衣物向下褪去,露出了他腰部下方、臀部上方的那片皮肤。
昏暗的灯光下,那片皮肤上,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不是纹身,更像是一种天生的胎记。
形状很奇特,像是一朵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轮初升的旭日。
内卫的身体,在看到那个印记的瞬间,出现了一次极细微的颤动。
他铁面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印记上,一动不动。
数息之后,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没有任何犹豫,走到被撞破的门口,对着漆黑的夜空,一把扯掉引线。
“啾——!”
一道与锦衣卫的信号截然不同的尖锐鸣响,划破夜空。
一朵金色的、形如烈焰的烟花,在金鱼巷的上空轰然炸开!
那光芒,甚至盖过月色,将整条巷子照得一片通明。
门口的张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一哆嗦。
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啾——!”
东边,应天府府衙的方向,一朵同样的金色烈焰,腾空而起,作为回应。
“啾——!”
西边,五军都督府的方向,第三朵金色烈焰炸开。
“啾!”“啾!”“啾!”
南城兵马司、北城卫戍所、皇城脚下的东华门……
一朵接着一朵的金色烈焰,在南京城的四面八方接连亮起,如同被点燃的烽火,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一片。
所有的信号,都指向同一个中心——金鱼巷,王家小院。
整座应天府,在这沉沉的深夜,被彻底惊动。
。。。。。。。。。。。。。。。。
紫禁城,乾清宫。
朱元璋身着一身常服,背着手,站在一张巨大的应天府舆图前。
殿内温暖如春,他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中乱窜。
找不到。
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几乎把整个南直隶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找不到。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一生杀伐决断,从未有过如此心绪不宁的时刻。
就在他烦躁到极点,准备叫人进来发火的时候。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狂喜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大太监刘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尖锐得刺耳。
“找到了!陛下!内卫传回最高等级的‘金焰’信引,找到了啊!”
朱元璋猛地停下动作,霍然转身。
他那双在岁月流逝中依旧锐利无比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老太监。
“人呢?!”
刘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涕泪横流,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回陛下!人……就在应天府城内!”
第39章 这水太深了!姐夫你把握不住!
金色的焰火,一朵接着一朵,在应天府漆黑的夜幕上炸开。
那光芒将整条金鱼巷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线流淌过院中每一个人的脸,将他们的惊恐、呆滞、茫然,刻画得一清二楚。
张贵脸上的肥肉彻底僵住,他那双被贪婪撑满的小眼睛,此刻只剩下焰火倒映出的金色光点。
他这辈子见过缇骑之间传讯的血色烟花,听过战事告急的红色响箭,可这种在天子脚下绽放的金色烈焰,他连做梦都不敢梦到。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院子里,先前那股要把人剁碎喂狗的凶悍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贵带来的二十多个校尉,一个个握着刀,但是此刻他们恨不得自己原地死去,免得给家人惹祸事。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也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惹出来什么大人物了!
跪在地上的陈五,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他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混着血污的泥地,但是他内心却是无比的兴奋。
他不敢看,更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赌对了,但赌桌上的筹码,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这已经不是富贵,这是能把他们家里祖坟干的冒青烟!
“嘚嘚嘚——”
一阵密集如雨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那声音不是几匹马,而是一支成建制的骑队,整齐划一,带着一股铁血肃杀的气息,正朝着这条小巷高速冲来。
巷子口,火光大盛!
数十名手持火把的缇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瞬间灌满了狭窄的巷道。
他们身上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暗光,行动间甲叶摩擦,发出冰冷的金属声响。
人群无声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飞鱼服一尘不染,腰间绣春刀的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火光下折射出摄人的光。
来人,正是北镇抚司指挥使,蒋瓛!
蒋瓛的视线像刀子一样,进院的瞬间便刮过全场。
地上的五具黑衣杀手尸体。
角落里蜷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妇孺。
跪在屋门口,浑身是血的陈五和他手下那九个同样狼狈的校尉。
院子入口处,脸色惨白、小腿肚子不自觉抖动的百户张贵和他的人马。
最后,是屋子中央,那四个戴着纯黑铁面,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衣人,以及被他们护在身后,昏死在墙角的身影。
蒋瓛的心跳漏一拍。
宫里那位爷的怒火已经快要按耐不住,整个北镇抚司都快被掀过来了。
他派出所有人手,几乎挖地三尺,却连根毛都没找到。
就在他准备脱下官服,进宫领死的时候,那朵金色的烈焰,就在他府衙的上空炸开。
那是十二内卫最高等级的“金焰”信引!
非国本动摇,绝不轻发!
他用最快的速度点起亲兵,疯一样赶来,心里早已设想过无数种最坏的可能。
可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都更复杂,更棘手。
他手下的百户,竟敢带人围攻内卫护着的人?
蒋瓛感觉后心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他没有去看张贵,甚至没有去看那个昏迷的身影,而是快走几步,来到为首的那名内卫面前,在三步之外站定,躬身抱拳,姿态放得极低。
“北镇抚司蒋瓛,见过内卫大人。”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大人在此公干,属下惊扰,罪该万死。”
为首的内卫,连头都没回,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在身后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身上。
另一名内卫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动作轻柔地撬开朱熊鹰的嘴,将药丸送进去。
做完这一切,为首的内卫才转过半个身子,铁面之后,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落在蒋瓛身上。
“蒋指挥。”他开口,声音却是像地府那般阴冷,“你的人,很威风。”
蒋瓛的腰,弯得更低,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属下治下不严,请大人降罪!”
那内卫对他的请罪置若罔闻,只是抬起戴着黑铁手套的手,指向院门口的张贵那伙人。
“这些人,意图冲击禁卫,冒犯贵人,形同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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