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孔三爷咧开嘴,露出满口带血的牙说道:
“去年冬天,公爷说那几株牡丹缺了点肥。我就把你姐姐剁碎了,埋进去了。”
“她现在,正跟那泥地里的烂树根烂在一块,等着明年开花给公爷赏玩呢。”
他看着瞬间僵硬的招娣,又看着如遭雷击的刘老汉,笑得身子都在抖,牵动伤口也不在乎。
“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福气?”
第152章 这一日:地狱里没有白馒头
招娣怀里那一堆大饼散在大黄土上,沾了灰。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个发霉变形的窝窝头。
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原本极亮的眸子此刻暗沉沉的。
她听不懂什么烂树根,也不明白什么叫花肥。
但她听懂那三个字。
剁碎了。
“三爷。”招娣往前挪了一小步:“您骗我吧?大姐姐没死,大姐姐在享福。”
她努力挤脸上的肉,想做一个讨好的笑,可面皮僵硬,只扯动了嘴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大姐姐要是没了,我就去不了府里,我就没法攒馒头给弟弟吃……”
招娣絮絮叨叨,不知道是在跟孔三爷商量,还是在求自己那点可怜的念想:
“您骗骗我,您就说大姐姐在后厨烧火。”
孔三爷靠在老槐树干上,身上那件绸缎成了破布条。
刚才被军汉踩在泥里的屈辱,此刻看着这小丫头的绝望,竟然诡异地消散。
拿捏这些泥腿子的命,比在翠红楼听曲儿还要痛快。
“骗你?”
孔三爷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爷从来不骗畜生。你那姐姐骨头硬,进府第一天就不听话,还敢咬伤公爷的手。公爷仁慈,没让她死太快。”
他伸出胖手,指了指自己的脚踝,语气阴然:“先挑大筋,再扔进石磨盘……啧,那动静,后院牡丹花都艳了三分。”
“够了!!”
这一声嘶吼不像是人嗓子里出来的。
刘老汉还趴在地上,刚才他还在磕头,还在求主子开恩。
现在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扭曲成了一团废纸。
老眼浑浊,那点卑微讨好的光灭了个干净,剩下一片让人看不懂的黑洞。
“三爷……”刘老汉嗓音带着无尽的绝望:“盼娣那年走才十三啊……她给您磕头,说一定伺候好主子……她听话啊……”
“听话?”孔三爷冷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听话就该让公爷玩个尽兴!敢反抗就是不敬圣人!就是大逆不道!”
刘老汉没接话。
他撑着那两条枯柴一样的胳膊,颤巍巍往起爬。
“爹!”刘大抱着断腿惊恐大喊,“爹你干啥!那是三爷!”
“三爷?”刘老汉怪笑一声,“那是吃人的鬼。”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周围那些把头埋在裤裆里的村民。
“都听着没?咱闺女,是花肥。”
“咱交的租子,是买命钱。”
“咱跪了一辈子,跪出个啥?”
孔三爷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见了主家就哆嗦的眼神,这眼神像那年大旱,他在野地里碰见那群饿红眼的野狗。
“你想干什么!”孔三爷厉喝,试图摆出孔府管事的威风:
“刘老汉!你要造反吗!信不信我让县太爷灭你九族!”
“九族?”
刘老汉嘴里嚼着这两个字。
他看看断腿的儿子,看看丢了魂的孙女,又看看自己这双抠了一辈子土满是黑泥的手。
“哪还有九族……”刘老汉惨笑:“没了……盼娣没了,老婆子病死……都没了……”
他弯下腰。
地上有块沾血的尖石头,是刚才百户砸断家丁腿时崩飞的。
“你……你别过来!”
孔三爷慌神了,身子往后缩,那条断腿在地上拖行:
“我是孔家人!我是圣人之后!你敢动我,天打雷劈!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地狱?”
招娣抬起头,眼里一片死寂。
“三爷,地狱里有白馒头吃吗?”
孔三爷一愣。
下一刻,那根干柴火棍一样的小身板直接撞过来!
没章法,没犹豫。
招娣张开嘴,那口还没换齐的牙狠狠钉在孔三爷指指点点的手腕上!
“啊——!!!”
孔三爷惨叫破音。
那不是咬,那是活生生往下撕肉!
招娣疯了,不管孔三爷怎么用拳头砸她的背,不管怎么扯她的头发,她那两排牙齿就是嵌在肉里不松。
她脑子里没有什么圣人府邸,只有“剁碎了”三个字。
既然是剁碎了,那就大家一块碎。
“松口!小畜生!松口!”孔三爷疼得脸皮发紫,另一只手发狠去抠招娣的眼珠子。
噗呲。
一声闷响。
孔三爷的手停在半空。
他眼珠凸起,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胸口。
那块沾血的尖石头扎穿了他那件脏绸缎,扎进了那层厚腻的脂肪。
刘老汉双手握着石头,枯树皮一样的手背青筋暴起,死死往下摁。
“这一下,替盼娣还你的。”
孔三爷喉咙里发出拉风箱的动静,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涌。
这还没完。
周围那些刚才还吓得要死的村民,这一刻被这股血腥味点着。
“还我女儿!”
失去女儿的妇人冲上来,手里没兵器,就用指甲挠。
“这一脚是去年的租子!”
断腿的刘大拖着伤腿爬过来,举起那半截锄头把子,狠狠砸在孔三爷脑袋上。
“这一拳为了我饿死的老娘!”
“这一口为了我被卖掉的女儿”
更多人围上来。
起初是小王庄几十号人,后来隔壁田垄干活的佃户也跑来。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还有钝器砸进肉里的闷响。
这不是杀人。
这是拆山。
他们在拆掉心头那座大山,把那个吃人的世道一块一块撕碎。
孔三爷的惨叫声很快就听不见。
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等那个百户带着人因为不放心去而复返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队身经百战的黑甲骑兵硬生生勒住缰绳,停在村口没敢动。
那个杀过鞑子的百户,看着眼前景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王庄村口老槐树下,红了一片。
那个不可一世的孔三爷连块整骨头都没剩下,成了一摊烂泥。
烂泥边上蹲着个小小的影子。
招娣手里攥着那半个带血的窝窝头,嘴里还在嚼东西。
她满嘴是血,那是孔三爷的,也是她牙龈崩裂流出来的。
她看见了百户。
小丫头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红牙,冲百户笑一下。
那个笑没讨好,没天真。
“叔叔。”
招娣声音很轻。
“我不去享福了。”
“我想吃肉。”
百户握刀的手发抖。
他不怕这小丫头,他怕这眼神。
这眼神他在死人堆里见过,那是必死的死士才有的光。
现在这光出现在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眼里,出现在这几百个只会磕头的农夫眼里。
刘老汉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
他走到百户马前,没跪。
“军爷。”刘老汉语气平静:
“人我们杀的。要剐要杀,冲我们来。但这事没完。”
他转身,枯手指着曲阜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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