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仁义。”
朱雄英笑着道。
“四叔说得对,让他们过好日子,那确实不行。所以,这锅还有个致命的毛病。”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道:“咱们关内四季分明,这锅用着没事。可一旦到了草原,到了那种滴水成冰的极寒天气……”
朱雄英转过头,视线扫过三位叔叔的脸。
“这铁里的杂质,受不住这种冷热交替。”
“叔叔们可以想一想。隆冬腊月,白毛风刮得天昏地暗。鞑子一家老小躲在毡房里,又冷又饿。“
”好不容易宰了只羊,连骨带肉扔进锅里,加上雪水,架在大火上猛烧。”
“水开了,肉香飘出来了,一家人围着锅,馋得流口水。”
“这个时候,锅底是滚烫的火,锅沿是刺骨的风。”
朱雄英伸出手,在半空中虚抓一把。
“砰!”
他嘴里吐出一个字。
“锅底炸了。”
“一锅滚烫的羊肉汤瞬间浇进火塘里。火灭了,烫伤人不说,那羊肉全滚在牛粪灰里,没法吃了。“
”毡房里全是烟,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
朱雄英脸上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锅没了,火塘湿了。外头是大雪封山,里头是饥寒交迫。”
“吃了半生不熟的肉,紧接着就是痢疾,就是疫病。没有热水喝,没有热食吃,那个冬天,他们怎么熬?”
“而且,这锅孤不收银子。孤只要他们的羊毛、牛皮、马匹。“
”孤要用极低的价格,把他们过冬的家底掏空,换回去这一堆注定会在最冷的时候炸裂的废铁。”
朱雄英往前走一步。
“年复一年。”
“等到他们习惯了用锅煮肉,忘了怎么用石头烫食;等到他们的牛羊皮毛都被咱们收走;等到那个最冷的冬天来临。”
“那一夜,草原上会有多少哭声?”
“四叔,你说,这还是资敌吗?”
朱樉张大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他看着面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大侄子,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太狠了。
这哪里是卖锅?
这分明是给草原送棺材板去了!
不用一兵一卒,甚至还赚着对方的钱,笑着脸就把人往绝路上逼。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比直接砍脑袋可怕一万倍。
朱棡下意识地往朱樉身后躲了半步。
他自诩在太原治军严苛,手段狠辣,可跟这大侄子一比,自己简直就是吃斋念佛的善人。
朱棣瞳孔收缩。
作为统帅,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如果两军对垒,对方正在埋锅造饭,几千口锅同时炸裂……军心瞬间就崩了,这仗还怎么打?
不,不仅是打仗。
这是绝户计,是要把北元的根基一点点烂在泥里。
“呼……”
朱棣看向朱雄英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百炼钢枪是让他服气,那么现在的“毒铁锅”,让他感到了恐惧。
这小子,是个妖孽。
是大明最锋利、最阴毒的一把刀。
但是一想到那些蒙古鞑子受苦受难!
“大侄子。”朱棣的声音带着兴奋之色:“这法子……真能行?”
第141章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演武场上朱棣手里那支狼毫笔悬在半空。
他笔锋一转,在那张关于“毒铁锅”的契约上,划拉下自己的名字。
蒋瓛上前一步,也不说话,动作麻利地将契约抽走,好像生怕这位燕王殿下反悔撕它。
朱雄英语气轻快:
“四叔是个做大事的人。有了这五万口锅,不出三年,草原上的部族为了抢锅就能把脑浆子打出来。到时候四叔只需在城楼上温一壶酒,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便是。”
朱棣把笔往砚台上一扔。
他没接话,只是用一种看怪物的复杂视线,将眼前这个大侄子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十八岁的晚辈谈生意,而是在跟那幽冥地府里的判官讨价还价。
虽然手里拿到了枪,拿到了锅,但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旁边,朱樉和朱棡两个人还在那里磨磨蹭蹭。
朱樉抓着笔,那只拿惯了刀的大手此刻抖得厉害。
他看看契约上那一串串关于羊毛、牛皮折算的数字,又偷偷瞄一眼旁边正背着手仰头看着天边流云的老爷子。
老爷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秦腔,脚尖还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显然心情极好,压根没打算管这档子闲事。
朱樉心里那个憋屈。
这哪里是签契约,这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签吧,二哥。”
朱棡把手里刚签好的那份往朱樉面前一推:
“连老四那种心眼子多得跟蜂窝煤似的人都签了,咱俩还能怎么着?难不成真空着手回封地?到时候看着老四拿着火枪去草原上打猎,咱们拎着那把卷了刃的破刀去跟鞑子拼命?”
朱樉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闭着眼,在那张纸上胡乱画个押。
“行了!”
朱樉把笔一扔,那笔杆子咕噜噜滚到桌子底下。
他梗着脖子盯着朱雄英:
“大侄子,咱们丑话说明处。枪买了,药订了,那缺德冒烟的毒锅也背了。你那还有什么坑,趁早一次性挖出来。别跟拉屎夹断一样,一截一截的,二叔这心脏受不了。”
朱棡也跟着点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做好了随时撒腿开溜的准备。
这一上午,从两百万两银子被抢,到高价买弹药,再到背上“资敌”的黑锅去换皮毛,他们已经被这个大侄子剥了三层皮。
要是再来一次,恐怕连骨髓都要被吸干榨净。
一直看戏的朱元璋这时候也不哼曲儿了。
他转过身,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那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他也好奇,这大孙子到底还藏着什么好东西。
这一上午的戏看下来,他是越看越舒坦。
这几个平日里在封地作威作福连朝廷诏令都敢阳奉阴违的塞王,到了大孙手里,跟几只被拔了毛的鹌鹑似的,只有哆嗦的份。
“二叔这就见外了。”
朱雄英脸上没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温和了些。
可在三位叔叔眼里,这笑容简直比那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还要渗人。
“刚才那些都是生意,是生意就得谈钱,伤感情。接下来这件东西……”
朱雄英顿了顿,往后退了半步:
“是侄儿送给三位叔叔保命的家伙。不要钱,白送。”
听到“不要钱”三个字,演武场上的气氛降至冰点。
三位藩王齐刷刷地打个寒颤。
朱樉脖子上的肥肉抖了两下,朱棡的眼皮子突突直跳。
这小子能有这么好心?
刚才那一钱银子一发的弹药钱,那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呢!
“白送?”
朱棣原本已经放松的身体绷紧:
“大侄子,你四叔书读得少,但草原上的狼我都懂。那陷阱里的肉也是免费的。你还是开个价吧,哪怕贵点,四叔给得起,心里也踏实。”
“就是!”
朱樉唾沫星子乱飞:
“你开价!多少银子?还是又要拿什么抵债?咱明码标价,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吓唬人!”
朱雄英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侧身看蒋瓛一眼。
蒋瓛会意,从身后那个红漆托盘上拎起一个不起眼的麻袋。
那麻袋灰扑扑的,看着脏兮兮,随手解开袋口的绳子,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股灰白色的粉尘腾起,在冷风中散开。
离得最近的朱樉没防备,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这啥玩意儿?”
朱樉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桌上那堆灰土:
“草木灰?还是哪儿挖来的观音土?大侄子,你这是要让咱们拿回去糊墙?”
朱棡也凑过来看了看:
“细是挺细,但这味儿有点冲鼻子。这能是啥宝贝?你别告诉我这玩意儿撒出去能迷瞎鞑子的眼?”
朱雄英也不急着解释。
他轻声说道:
“这东西叫水泥。看着像土,遇水成泥,若是干了……坚逾精钢,刀砍不留痕,火烧不炸裂,水泡不酥软。”
“吹!接着吹!”
朱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坚逾精钢?你当你二叔没见过世面?这世上最硬的夯土,那是三合土加上糯米汁,还得是几十年的老匠人一层层夯出来的。就这一堆烂灰?要是能硬过石头,二叔我把这桌子吃了!”
朱棣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全是怀疑。
他在北平修过城墙,知道那是多大的工程。
几十万民夫,挑土担石,累死的人能填满护城河。
就这一袋灰,能比得过那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城墙?
“看来叔叔们是不信。”
朱雄英也不恼:“是不是吹牛,咱们试试就知道。蒋瓛,带路。”
一行人带着满肚子的狐疑,跟着朱雄英来到了演武场最角落的一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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