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87章

  现在我信了。

  我退回来,走到郑有德身边。

  陈把头看着我:“听出什么了?”

  我没看他,低声对郑有德说:“门后有水滴声。”

  郑有德问:“暗河?”

  “不是。”

  周麻子笑了一声:“水还分公母?”

  马二张嘴就想骂,我抬手拦住他。

  “不是暗河的水声,是高处落下来的水滴,隔几秒响一下。回音往上返,门后面可能有竖井。”

  这句话一出,白露脸色先变了。

  她立刻看向那道铁门上方:“竖井?你确定?”

  “听了两遍。”

  陈把头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不懂听水听雷,但他懂墓。

  门后如果是竖井,那这道铁水灌门就不是简单挡的盗墓贼的。

  郑有德盯着我。

  “你说铁水灌门不是为了防盗?”

  我点头:“可能是为了封水。”

  前面喷枪还在烧,蓝白色火焰舔着铁块,铁水顺着门缝往下淌。

  喷枪烧了快一个小时。

  氧气乙炔那东西,烧起来不是普通火苗的声,它有一股很细的“嘶嘶”劲儿,像有人贴着牙缝往外吐气。

  时间长了,耳朵会发胀,胸口也闷。

  周麻子蹲在门前,额头上全是汗,他不敢擦,怕手一抖,把火焰偏到皮管上。

  那年头工地上切铁板,老师傅最怕徒弟手急。火焰一歪,铁没切开,氧气管先烧破,那就不是挨骂的事了。

  墓里更麻烦,四周都是黑泥、松脂、旧木屑,氧气一多,平时不爱着的东西也能烧起来。

  盗墓这行有时候看着土,其实最怕的就是半懂不懂用洋工具。雷管、盐酸、乙炔,哪个用错了,都能把人送走。

  陈把头带这套东西下来,说明他真不是来撞运气的。

  他早知道这道门不好开。

  铁门上的口子被烧出半人宽时,周麻子把火收了。

  “能推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

  马二立刻把袖子往上一卷:“来,老子推门最拿手。”

第208章 银河

  “谁跟你一起?”

  周麻子看着他,不屑道。

  马二呲了大牙,嘿嘿笑说:“你怕我占你便宜?”

  “我怕你手贱。”

  “草,你这话说得像我们把头。”

  郑有德冷声道:“少废话。”

  陈把头点了两个人上来,马二也站了过去。我们这边罗哑巴没动,他只看门脚。

  那地方被烧开的铁渣还红着,落在石槽里,一块一块冒着烟。

  白露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我问她:“呛?”

  “不是。”她盯着门顶,“铁是从上头灌的,下面只是封死。这个结构不对。”

  “咋不对?”

  “门后如果只是墓室,用不着把整扇门浇成这样。”

  连白露都觉得不对劲了,墓里最怕听见“不对”两个字。

  但两位把头都没说什么,那就只能打开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

  下一刻!

  马二和陈把头那两个人一起顶住门,周麻子拿撬棍卡住烧开的铁口往里一别。

  里面的石门先是没动。

  马二骂了一句,肩膀顶上去,脚底在黑泥上蹬出一道印。

  “给劲儿啊!你们南边来的,饭都吃米汤了?”

  陈把头那边一个瘦子被他气得脸发青,也跟着发力。

  石门响了一下。

  那声音很沉,不像门响,像山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挪开了。

  又推了几下,门缝慢慢开了。

  一股冷气从里面贴地涌出来,先碰到脚踝,再往裤腿里钻。那冷气里没有腐臭味,反而有一股铁腥,像下雨天站在废钢厂旁边。

  郑有德抬手。

  “等气。”

  所有人停住!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火折子没灭,蜡烛也没变色,郑有德才说:“灯。”

  话音刚落!

  前头几束手电就压了进去。

  光刚打过门缝,马二手里的蜡烛忽然“噗”一下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火苗是直着没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

  所有人都停住了。

  周麻子骂了半句,后半句卡在嗓子里。陈把头把猎枪往胸前一横,眼睛眯起来。

  白露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到我胳膊,我能感觉她在抖。

  马二最先出声。

  他盯着门后,声音有点变调:“把头,里头……里头像有条白花花的银河。”

  我顺着他眼神看过去。

  门后不是墓室。

  也不是我听出来的竖井。

  那是一大片池子。

  手电照进去,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手电光一晃,那东西跟活的一样,慢慢翻,慢慢亮,亮得人眼睛发花。

  池子上方的石顶很高,黑乎乎的,时不时有一点银白色的东西从上面落下来。

  “嗒。”

  落进池子里,银面轻轻一炸,圆纹一圈一圈散开。

  我后脖子一下凉了。

  我听错了。

  那不是水滴。

  是水银。

  盗墓行里说水银,很多外行第一反应就是秦始皇陵。司马迁写过“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这话后来被人传神了,越传越玄。

  其实墓里用水银不止为了摆排场,也防盗。水银有毒,蒸气更麻烦,墓封得久,里头一旦积起来,人进去吸几口,轻的头晕恶心,重的倒地就起不来。

  以前老江湖见着这东西,宁愿少拿一件货,也不愿拿命试。

  郑有德抬手:“退。”

  没人犟。

  连周麻子都往后退了半步。

  陈把头看向那个穿胶鞋的南方水手:“能过?”

  那人脸色不好看,摇头:“这不是水。”

  “废话,这要是水,我当场趴下喝两口。”马二骂道。

  “你给本小姐闭嘴。”

  这回他闭得很快。

  陈把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小陆爷,你刚才不是说门后有水?”

  这话不好听。

  周麻子立刻嘲讽道:“听雷听成听戏了吧?”

  马二脸一下横了:“你再放一个屁试试?”

  我没吭声。

  这事确实是我听错了。

  听水这门手艺,北派懂一点,但真要论水洞子,南派比我们精。

  地下水会走,会绕,会贴石头,水银不会,它沉,落点死,回声也不一样。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当然臊。

  可墓里不是安西古玩市场,丢脸能丢,命不能丢。

  我捡了颗小石子,朝门里斜着一扔。

  石子没落进池子。

  它砸在门口右侧一块石板上,响了一下又滚了两寸停住了。

  我抬头说:“门口右边有沿。”

  陈把头脸上的笑淡了。

  郑有德看我:“多宽?”

  “不够两个人并排。三尺多一点。”

  罗哑巴走到门边,把一根短铜钩伸进去,轻轻点了点右侧石面,又收回来闻了一下。

  “能踩。滑。”

  陈把头问:“池子多深?”

  罗哑巴摇头。

  白露忽然说:“不能搅。”

  大家都看她。

  她用手电边缘照着池子上方,不敢直照太久:“顶上有槽。水银不是存在池子里,是从上面滴下来的。下面可能还有暗孔,一搅,蒸气就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