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86章

  陈把头的人靠左,我们靠右,中间隔着三步。手电光一束一束压在地上,谁也不敢往别人脸上晃。

  墓里合锅就是这样,嘴上说一起发财,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

  石阶湿,边上有黑泥。

  那泥不是普通墓土,里面混着铁锈末和炭渣,鞋底一踩还发涩。

  我走在郑有德前面半步,耳朵一直听着右边。

  水声还在。

  不是很急,像贴着石缝走。

  暗河这东西,北派人不喜欢碰,北派吃的是旱地墓,靠铲、靠土、靠气口。南边人掏水洞子,才真拿水当路。

  所以罗哑巴下到这里后,比刚才更安静了。

  他越安静,说明越不对。

  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前头没路了。

  手电照过去,是一道石门。

  这道门和前面那道不一样,前面那道石门还能看出门缝、门脚、门枢。

  这一道保存得太完整,门面平,门框正,连两边压边石都没缺。

  可门缝里全是铁。

  不是铁片,也不是铁钉。

  是凝住的铁块,从上往下灌,把两扇门和门框硬生生焊成了一块。

  手电光照上去,黑红黑红,里面还有一条条流下来的瘤子,像铁水当年没来得及收住,就死在了门上。

  马二看了一眼,骂道:“草的,这秦人是真有钱,铁不要钱是吧?”

  白露压低声音说:“秦国铁器没到汉代那么普遍,这种用量不正常。”

  陈把头蹲下,用手里的短锤在铁块上敲了敲。

  声音闷。

  他又换了个地方敲,还是闷。

  “比外面的铁水层还厚。”陈把头敲完,站起来说道。

  郑有德没接话,只看门脚。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门脚要是有缝,就能从下面想办法。门框要是松,就能撬。

  可这道门太死了,铁水从门顶一直灌到底,连石槽都填满了。

  陈把头身后那个拿短喷子的横脸汉子往前一步。

  这人四十出头,脸宽,鼻梁塌,左边腮上有几颗麻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周麻子,是陈把头的副手,脾气比马二还冲。

  周麻子说:“用炸药。”

  陈把头摇头:“门后就是正地方。炸塌了,啥都拿不到。”

  “那拿锤子凿?凿到明年?还是用……”

第207章 切割

  “你急啥?赶着投胎也得排队。”马二见来了话题,立刻嘲讽道。

  周麻子抬眼看他,咬着牙怒斥:“小子,你再多一句,我让你嘴里少两颗牙。”

  马二笑了:“呵呵,你先把喷子放下,咱俩比比谁牙硬。”

  “马二……”

  郑有德呵斥道。

  马二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陈把头看了郑有德一眼,忽然笑说:“独臂郑,你的人嘴还是这么贱。”

  “嘴贱的人一般命硬。”

  陈把头没再说,转头摆手。

  两个背包的人把包放下来,拆出一套东西。

  我一看就皱了下眉。

  小型氧气乙炔切割机。

  一个小氧气瓶,一个乙炔瓶,皮管,减压阀,割炬,外面还用破棉套包着,防止撞响。

  那年头这种东西不算稀奇,修船厂、汽修铺、钢材市场都能见到。宝鸡那边厂子多,凤翔县城也有人能搞到。

  可把这东西背进墓里,

  就不是一般人干的活。

  氧气乙炔切割,靠的不是简单烧热。乙炔和氧气混着喷,火焰温度很高,先把铁烧红,再用高压氧把铁氧化吹开。

  工地上切钢板,师傅手稳,一条线能切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可墓里用这东西,危险也真危险。

  乙炔漏了,遇火就炸。

  氧气多了,墓里的烂布、木屑、油脂,全能变成催命的东西。

  陈把头敢带下来,说明他早准备好了。

  这不是临时截胡。

  这陈老疤,等的就是我们开到这一步。

  周麻子看到这个,赶忙把喷子挂到背后,蹲下接管子。

  他动作很熟,先开氧气阀,又拧乙炔,拿火柴一点。

  “噗”的一声,火苗窜出来,先是黄的,抖了几下,周麻子调了调阀门,火焰变成蓝白色,尖头很短。

  马二看得眼热,小声说:“这家伙好使啊。”

  “好使归好使,你离远点。”我跟他说。

  “咋?”

  “炸了你就不用还赌债了。”

  马二愣了一下,骂道:“你他妈真会安慰人。”

  白露站在我后面,盯着那道铁门,眉头一直没松。

  我问她:“看出啥了?”

  “铁从上面下来的。”

  “这不废话吗?”

  她瞪我:“你给本小姐闭嘴。我是说,这里可能有灌铁口。不是后来封的,是修墓时专门留的结构。”

  我听明白了。

  如果只是防盗,门脚灌铁就够了,可这道门从上到下都被灌死,像是有人怕门后面的东西出来,或者怕门后的东西漏出来。

  这话我没说。

  墓里有些念头不能乱说,说出来就容易乱人心。

  喷枪烧到铁块上,没一会儿铁面就红了。

  先是暗红,后来发亮。

  火焰贴着门缝走,铁块被烧软后,一滴一滴往下流,落到石板上。旁边那个胖子还拿湿麻布垫着,怕铁水滚到脚边。

  陈把头很满意,回头看了郑有德一眼。

  那眼神意思很明白。

  你独臂郑会找门会找墓,我陈老疤也不是空手来的。

  郑有德没看他,只问罗哑巴:“气。”

  罗哑巴蹲下,把一小片纸屑放到地上。

  纸屑往右边爬了一点,又停住。

  “能走。”

  能走,就是废气有地方散。

  但我还是往后退了十步,摘下面罩,耳朵贴近右侧石壁。

  墙凉。

  里面有回音。

  喷枪声很吵,火焰烧铁的声音也吵,我只能等周麻子换气的空当听。

  一开始,我只听到远处的暗河。

  水声从右下方来,像有人在石头后面低声说话,说完了还留一点尾巴。

  可门后还有一个声音。

  “嗒。”

  隔了几秒。

  又是嗒。

  我一开始以为是铁水落地。

  可铁水落地在门这边,声音短,带烫石板的脆响。门后那个声音更空,落点高,落下去以后,回音往上卷了一下。

  我换了个位置,贴到门左侧石框上。

  周麻子回头骂:“你干啥?找死啊?”

  我没理他。

  马二立刻挡到我旁边:“烧你的铁,管那么宽干啥?我兄弟听声呢。”

  周麻子冷笑:“听声?听出来金子在哪没有?”

  我还是没理。

  这种时候跟他斗嘴没用。要打脸,就得拿准东西。

  我把耳朵贴得更紧。

  嗒。

  这回我听清了。

  不是流水,是水滴。

  而且不是从平处滴,是从高处落,水滴落下后,下面不是水面,是石头,或者一层浅水盖着石头,所以回音短,第二下回得很快。

  上次南下时,在洞庭湖边遇到杨瘸子,教过我一点听水。

  地下听水,最要紧是分远近。

  流水声是活的,会拐,会贴着洞壁跑,听起来远近不一定准。

  水滴不一样。

  水滴是点,落哪儿就是哪儿。

  高处滴下来的水,声音先尖后空,低处渗出来的水,声音闷,像布吸了水。

  要是水滴下面有竖井,回音会往上返,耳朵里能听到一层空壳声。

  那时候我觉得他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