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颖调动所有能用的人脉，去咨询政策、土地、税务方面的问题，将这些冰冷的数据填充进去。
明日视效的老王则带着他的技术员们，负责评估建立实体模型与数字特效结合的工作流，需要采购的设备清单和技术人员的储备方案。
张泽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不需要处理具体的执行细节，每天的工作就是来到工作室，听取各个小组的进度汇报，然后对大方向进行把控，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做出最终的决断。
这天下午，张泽刚否决了一个过于冒进的预算方案，手机就在桌上振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京城。
他随手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张泽导演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客气，但语调平直的男声。
“我是。”
“您好张导，我这里是中央电视台办公厅，我们台里想邀请您过来一趟，当面聊一聊合作的事情，不知道您近期有没有时间？”
中央电视台？
张泽略感意外，他跟央视没什么交集，除了以前上过几次节目。
“请问是什么合作？”
“这个在电话里不太方便透露，是台里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领导希望可以和您面谈。”
对方的口风很紧。
张泽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忙碌的众人。
“明天下午吧，明天下午我有时间。”
“好的，那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在西门等您，届时会有人接待。”
挂了电话，孙颖正好端着咖啡走过来，看到张泽拿着手机若有所思。
“谁的电话？”
“央视。”
孙颖的动作停了一下，“找你什么事？采访？”
“没说，只说是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要面谈。”张泽把手机放回桌上。
“央视的项目……”
孙颖念叨了一句，眉头微蹙，“他们轻易不找外面的人，一找就是大事，你明天去了小心点。”
“我知道。”
张泽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张泽独自一人开车，准时抵达了央视总部大楼的西门。
他刚停好车，一个穿着正装，戴着工作牌的年轻人就快步迎了上来，很准确地认出了他。
“是张泽导演吧？您好，我是小陈。”
年轻人的态度恭敬又带着距离感，这是体制内工作人员特有的气质。
张泽与他握了握手，便跟着他走进了这座外形独特的建筑。
内部的安检十分严格，小陈带着他走了专门的访客通道，一路上遇到不少工作人员，都向张泽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最终在一间装潢简洁但很气派的办公室门口停下。
小陈敲了敲门。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张泽导演，欢迎欢迎，快请坐。”
“领导您好。”张泽与他握手。
“我叫李建国，是台里的副台长。”
男人做了自我介绍，又指了指沙发，“坐，小陈，给张导泡杯茶。”
分宾主落座后，李建国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像拉家常一样聊了起来。
“你的电影《远行》，我看了，拍得非常好。”
“不光是我们，上面好几位领导都看过，评价都很高啊。”
“谢谢领导夸奖。”
“还有戛纳的金棕榈，那是为国争光，我们国家的年轻电影人，就需要你这样有才华，又有国际视野的。”
李建国言语间满是赞赏，气氛很融洽。
张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他清楚，铺垫越多，后面的正题就越大。
果然，在一番褒奖之后，李建国话锋一转。
“张导，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台里每年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是春节联欢晚会。”
张泽点点头。
李建国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但是，这几年，春晚的口碑，尤其是在年轻人当中的口碑，一直在下滑。”
“节目形式老化，跟不上时代，缺乏新意，这些批评的声音，我们都听到了，也很着急。”
他看着张泽，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台里经过反复的研究和讨论，决定今年要做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我们准备打破常规，启用一个全新的模式。”
“我们想邀请电影导演，来执掌春晚。”
张泽的心里微微一动，已经猜到了几分。
李建国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经过台里领导班子的一致推荐和慎重考虑，我们希望，你能来担任2014年马年春晚的总导演。”
办公室里很安静。
张泽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他确实被这个邀请给震动了。
春晚总导演。
这五个字的分量，在中国文艺界，重如泰山。
它不仅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种国家级的荣誉和认可，背后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和行业地位，是任何一个电影奖项都无法比拟的。
见张泽没有说话，李建国以为他在顾虑什么，继续补充道。
“我们知道，你很年轻，可能觉得资历不够，但我们看中的，恰恰就是你的年轻，你的创新能力，你对当下年轻观众的了解。”
“你需要做的，不是延续过去的春晚，而是要创造一个属于新时代的春晚。在这一点上，我们相信，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台里会给你最大的创作自由和资源支持，各个部门都会全力配合你，只要你的想法是好的，是有利于节目创新的，我们一路绿灯。”
李建国给出的条件，诚意十足。
张泽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向李建国的目光。
“李台长，感谢台里领导对我的信任。”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这个职位实在太重要了，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
李建国立刻笑着点头，“这件事非同小可，是得好好想想，我们不着急，期待跟你的合作。”
他站起身，再次伸出手，“我今天约你来，就是想当面把我们的诚意传达到，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们央视的大门，随时向你这样的优秀创作人敞开。”
张泽与他握了握手，离开了办公室。
小陈一直将他送到大楼门口。
坐进车里，张泽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座巨大的建筑，脑子里还在回响着李建国刚才的话。
春晚总导演。
这个诱惑，太大了。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会议室里依旧灯火通明，郭凡正拿着一支激光笔，对着投影幕布上的模型图讲得口干舌燥，下面的人一边扒拉着盒饭，一边记录。
张泽推门进去，喧闹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
“泽哥，回来了？”郭凡放下激光笔，“央视那边怎么说？找你拍主旋律电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脸上带着好奇。
“他们想让我去当今年春晚的总导演。”
张泽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郭凡张着嘴，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孙颖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
老王更是差点被嘴里的一口饭给噎住，咳得满脸通红。
春晚……总导演？
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震撼。
过了足足十几秒，郭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你答应了？”
“还没。”
郭凡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你准备……答应？”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如果张泽真的接了春晚，那他们现在正在拼死拼活搞的这个《流浪地球》项目，怎么办？
春晚是一个能吞噬掉导演所有时间和精力的巨大黑洞，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再兼顾其他。
张泽环视一圈，看着大家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笑了笑。
“我拒绝了。”
“呼……”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松气声，所有人都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郭凡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胸口，“我的天，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这摊子刚支起来就要散伙了。”
孙颖把水杯放下，走到张泽身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你真拒绝了？那可是春晚总导演，你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知道。”张泽点点头，“所以我在央视多坐了半小时，才想好怎么跟李台长开口。”
“你怎么说的？”郭凡好奇地凑过来。
“我告诉他，我手里现在也有一个国家任务。”
张泽靠在椅背上，看着投影幕布上那张充满重工业美感的行星发动机设计图。
“我跟他说，春晚很重要，是全国人民的精神年夜饭，需要革新，但我们现在做的这件事，同样重要。”
“我们想拍一部真正属于中国人自己的科幻电影，想建立一套能跟好莱坞掰手腕的电影工业体系。”
“这件事，可能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结果，但总要有人从现在开始做。”
“春晚的导演，换了谁都能干，甚至可能比我干得更好。”
“但《流浪地球》这个项目，这个电影工业基地的计划，现在只有我们能干，也必须由我们来干。”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张泽，眼神里渐渐升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被一种宏大理想所点燃的火焰。
他们之前只是觉得在做一个大项目，一个能赚钱、能出名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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