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的细节极其丰富，甚至能看到发动机外壳上，因为极寒而凝结的冰霜，以及渺小如蝼蚁般的维修平台和工作人员。
一种无与伦比的，属于重工业的暴力美学，扑面而来。
韩三坪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紧紧地盯着屏幕，许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几位高管，也都看得目不转睛。
郭凡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们对行星发动机的设计，前后一共推翻了二十七版方案。最终这一版，是结合了中科院多位老师的理论支持，以及我们美术团队对工业美学的理解，共同完成的。”
“它的总高度，设定为一万一千米，基座直径超过三十公里。它的能量，来源于烧石头，也就是重核聚变。我们希望它呈现给观众的，不仅仅是一个电影道具，更是一种人类文明的图腾，一种不屈意志的象征。”
汇报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世界观设定，到关键场景的美术概念，再到主要道具的工业设计，郭凡准备得极其充分。
汇报结束时，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良久，韩三坪才缓缓靠回椅背，他看了一眼张泽，又看了一眼站在台前，额头微微见汗的郭凡。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轻轻敲了敲。
“想法很好，图也画得漂亮。”
韩三坪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是，张泽，郭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画出来的东西，跟能拍出来的东西，是两码事。”
“这么宏大的场面，这么复杂的特效，你们告诉我，拿什么去实现？”
“光是这一座行星发动机，里面涉及到的特效镜头，可能比过去十年我们国家所有电影加起来的特效镜头都要多，这个账，你们算过吗？”
韩三坪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指项目最核心的命脉。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张泽抬起头，迎上韩三坪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了。
“韩总，账我们算过。”
“技术的问题，也想过。”
张泽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那张行星发动机的设计图。
“所以，我今天来，除了向您汇报成果，还想向您要一样东西。”
韩三坪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张泽。
“你要什么？追加投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张泽身上。
张泽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不要钱。”
这句话让在场的中影高管们都愣了一下。
不要钱？
拍这么大体量的电影，不要钱？
韩三坪的手指在桌上停住，看着张泽，等他的下文。
“我想要中影能支持我们拿下一块地。”
张泽走到巨大的投影幕布前，那张行星发动机的最终设计稿依旧显示在上面。
他用手指着画面中，发动机基座下方那片广袤的，结构复杂的工业区域。
“一块足够大的，最好是废弃的重工业厂区，或者船坞。”
“我还要您一句话，一句能让相关单位一路开绿灯的话。”
“我要把这个地方，改造成一个专属的特效基地，或者说，一个电影重工业工厂。”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中影一位分管技术的副总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张导，你的意思是……你要自己建一个特效公司？”
“不。”张泽摇头，“特效公司我们有，明日视效的团队很优秀。但他们处理的是数字，是代码。”
“我要的这个工厂，处理的是钢铁，是模型，是微缩景观，是一整个电影工业。”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韩总，各位领导，你们刚才的疑问，核心就是特效实现不了。没错，如果纯靠电脑生成，以国内目前的技术水平，想做出我们想要的质感，很难，成本和时间也会是天文数字。”
“所以，我们要换一条路走。”
“物理特效，结合数字特效。”
“屏幕上这座一万一千米高的行星发动机，我们拍的时候，不需要它真的有一万米高。但我们可以造一个十米，甚至五十米高的实体模型。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焊接的痕-迹，每一片因为低温凝结的霜，我们都用手工做出来。”
“我们用高精度运动控制摄像机去拍摄这个模型，再通过数字技术和真实场景合成。这样拍出来的东西，它的分量感，是纯电脑CG给不了的。”
“还有运载车，我们不光要做模型，我们还要做出一比一的，真的能开的道具车。演员就坐在这辆车里，在真实搭建的冰原场景里驾驶。观众看到的，就是最真实的颠簸和反馈。”
郭凡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激动得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他完全明白了张泽的想法，这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还要带劲！
“这……”那位技术副总听得目瞪口呆，“这不就是好莱坞几十年前拍《星球大战》时用的老办法吗？现在都数字化时代了，还搞实体模型？”
“技术没有新旧之分，只有合不合适。”
张泽回应，“我们现在的数字技术，远不如好莱坞那么成熟。但我们国家，有最好、最完备的工业体系，我们有全世界最强的基建能力，有这么大的优势，为什么不用呢？”
“我们要做的是把我们最强的工业能力，和电影制作结合起来，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电影工业流程。”
“这个工厂，这部电影做完了，不会废弃。它会留下来，成为一个基地，以后我们拍科幻片，拍战争片，拍灾难片，都能用。它能积累技术，培养人才，这才是真正的中国电影工业化。”
“好莱坞当年搞出来的东西，最后因为成本巨大转而全力研究数字技术，但同样的东西，换成我们来搞，成本却能比他们低好几倍！”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韩三坪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没人能看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在场的其他人，有的面露困惑，有的感觉匪夷所思，有的则眼中放光，显然是被这个大胆的构想吸引了。
许久，韩三坪的敲击声停了。
他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郭凡身上。
“小郭。”
郭凡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身体，“韩总。”
“这个想法，是张泽的，还是你们俩一起的？”
郭凡看了一眼张泽，深吸一口气，坦然回答：“是张泽导演的想法。我之前，从没敢想过能这么干。”
韩三坪点点头，视线又转回到张泽脸上。
“这个厂，你想建在哪？”
“首选京城周边，方便调动资源。如果不行，青岛或者大连也可以，那里有船厂基础，很多设备和工种都是现成的。”
张泽回答。
“预算呢？搞这么大一个摊子，预算你考虑过没有？征地，改造，买设备，招募工人，这笔钱可能比你拍电影本身花的还要多。”
韩三坪的问题愈发尖锐。
“考虑过。”张泽平静地回应，“所以我才说，我不要钱，我要地，要政策。只要中影能把最难的这两块解决，剩下的资金，我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韩三坪眉毛一挑，“你哪来那么多钱？”
“《远行》的分账已经陆续到账了，我个人可以先期投入一个亿进来。如果不够，还可以追加投资。”
一个亿！
在场的几位高管听到这个数字，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知道张泽的电影赚钱，但没想到他会把这么多现金，直接砸进这么一个看起来虚无缥缈的计划里。
这个年轻人，是真疯。
韩三坪看着张泽那张年轻却异常镇定的脸，忽然笑了。
“你这个小子，比我想的还有野心。”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你的想法，听起来很诱人。为中国电影建立真正的工业基础，这个口号，谁听了都得动心。”
“但是，这事太大，太大。”他转过身，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你需要一份更详细的报告。一个把你的想法，全部落实到纸面上的，有数据，有流程，有预算，有风险评估的可行性报告。”
“我要知道，建这么一个厂，到底要花多少钱，多少时间。需要哪些部门配合，会遇到哪些困难。你说的那些工匠，那些工程师，从哪里找。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看到。”
他伸出一根手指。
“给你一周时间。”
“一周之后，还是这个会议室，我要看到这份报告。如果它能说服我，我就带你去见一个能拍板这件事的人。”
“如果说服不了我。”韩三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流浪地球》这个项目，就按照常规流程来，能做多少特效，就拍多大场面。不要再提建厂的事。”
张泽与他对视，郑重点头。
“好。”
会议结束后，
郭凡一把拉住张泽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张泽！你……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都是真的？你真准备那么干？”
“不然呢？我花那么大力气说服韩总，是说着玩的？”
张泽看了他一眼。
“建厂！建一个电影工业基地！我的天……”
郭凡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头被关久了放出来的野兽，“你知道吗，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梦！这简直……这简直就是咱们自己的维塔工作室啊！”
“现在还只是个想法。”张澤提醒他冷静，“一周时间，要拿出让韩三坪点头的报告，我们有的忙了。”
“忙点好！忙点好啊！”
郭凡用力搓着手，双眼放光，“这事要是真能成，别说一周不睡觉，一个月不睡都值！”
两人回到工作室，一股紧张的气氛立刻笼罩了整个办公区。
张泽直接把孙颖和明日视效的老王叫进了办公室。
郭凡把会议上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孙颖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看着张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老王则是一脸茫然，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对于建厂、工业流程这些概念，一时还有些消化不了。
不过，他感觉，张泽这个老板，好像又搞了个大事。
想到这，老王摸了摸自己日益稀疏的头发，苦笑着摇摇头。
之前在《疯狂动物城》项目组的时候，他的头发就慢慢发展成了地中海。
如今，他感觉自己剩余的头发要保不住了。
第370章 拒绝邀请，百变颖宝（5K）
一周的时间，对于一份要撬动国家级资源的报告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整个工作室连同明日视效的技术团队，全部进入了战时状态。
会议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外卖盒子堆满了角落，每个人都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亢奋地讨论、计算、争吵、然后达成共识。
郭凡成了总指挥，负责报告的主体框架和视觉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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