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先说稿子哪儿错了!”
两个人隔着一排桌子对着站。
报告厅里的人都没说话。
这种争论在巴黎并不少见。
数学家吵起来时,声音从来不一定比别的地方低。
可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他们吵的不是一个普通引理,也不是一篇普通论文。
是霍奇猜想。
是陈拙。
是已经在欧洲几个读稿圈里传了好几天的那句话。
“请转告陈拙,我认为他做成了。”
这句话不正式。
也不公开。
可它像一根刺,扎在很多人心里。
有人觉得痛快。
有人觉得刺耳。
有人觉得终于可以说出口。
也有人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危险。
后排有人忍不住开口。
“我赞成保持谨慎。”
年轻研究员转头。
“谨慎没有问题。”
那人说:“那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你们不是谨慎,你们是在替他提前宣布胜利。”
“没人宣布胜利。”
“祝贺就是宣布!”
“不是。”
“外面会当成是。”
“外面怎么写,和证明对不对,有什么关系?”
那人被噎了一下。
另一个人接上。
“当然有关系,数学界也不是活在真空里,陈拙现在不是普通作者,他的每一行都会被放大。”
年轻研究员说:
“所以因为会被放大,就先不承认自己读到的东西?”
“我说的是等等。”
“等什么?”
“等更多人读完。”
“可以等。”年轻研究员说,“但等,不等于说它不对。”
中年教授冷笑一声。
“你现在说得好听,可如果最后发现问题呢?”
年轻研究员沉默了一瞬。
“那就承认有问题。”
“那现在急什么?”
“因为现在有些人已经读到了可以判断的位置。”
“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读了。”
“你凭什么相信他们读了?”
“那您凭什么默认他们没读明白?”
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只是争陈拙了。
报告厅里火气越来越重。
有人说波恩那边太快。
有人说剑桥太谨慎。
有人说普林斯顿的名字让人不舒服。
有人说陈拙过去几年的成果确实给了这份新稿额外信用。
马上有人反问,年龄是不是也给了他额外怀疑。
有一句话终于被人说出来:
“如果这篇稿子的署名不是陈拙,而是一位六十岁的法国教授,你们还会不会一开口就说太快?”
报告厅彻底安静。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争执都重。
中年教授猛地转头。
“你是在说我们因为他年轻,因为他不是欧洲人,所以不愿意承认?”
说话的人也站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这句话会被顶到这个位置。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你们总说数学不看年龄。”
“可你们每次反对,都先说他十五岁。”
中年教授脸色很难看。
“荒唐。”
“我反对的是不严谨。”
“那就说不严谨在哪里。”
“我说了,太快!”
“太快不是错误!”
这句话又一次砸回来。
报告厅里一片杂乱。
几个人同时开口。
椅子被人往后推。
有人试图把话题拉回第八节,有人还在争波恩那句祝贺,有人说年轻人不该这样讲话,有人说老一辈也不能把资格当成判断。
勒梅尔一直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
从争论开始到现在,他没有插过一句。
他面前摊着陈拙的预印本。
旁边放着红笔。
红笔帽没有盖上,笔尖朝着纸面,却已经很久没有落下去。
直到那句资格当成判断说出来,他终于抬起头。
啪。
红笔被他放在桌上。
声音不大。
但报告厅一下静了。
勒梅尔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站着的中年教授,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研究员。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粉笔在他手里断了一小截。
他换了一支。
黑板被他从中间划开。
左边,他写了两个字。
太快。
右边,他写了两个字。
错处。
写完,他转过身。
“刚才你们吵了十分钟。”
报告厅里没人接话。
“没有一句在稿子上。”
中年教授张了张嘴。
勒梅尔抬手止住他。
“我先替你们写。”
他转身,在左边写下第一行。
陈拙十五岁。
第二行。
普林斯顿。
第三行。
媒体会误读。
第四行。
霍奇猜想太大。
第五行。
波恩祝贺太早。
第六行。
剑桥读得太急。
他写一行,报告厅里就安静一分。
等他写完,左边已经有了六条。
右边空着。
一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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