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不是整数,也还是数。
卢克照着写。
第一条写得最快。
第二条中间漏了一个字,他发现以后,用橡皮小心擦掉,重新补上。
第三条写得最慢。
不是整数,也还是数。
写到数的时候,卢克停了一下,铅笔尖把那一笔压得很重。
陈拙没有打断。
这不是简单的一句话。
对卢克来说,这句话可能要用很久。
他以前的世界里,很多不整的东西都不算数。
差一点的重量,缺一点的钱,没有写清楚的承诺,别人随口说过又不认的话,那些东西因为不好算,就常常被人抹掉。
但在纸上,它们可以留下来。
卢克把那三条抄完,陈拙又往后翻了一页。
“下次开始学小数。”
卢克看着小数两个字。
这两个字比四分之一还陌生。
“像一又二分之一美分?”他问。
陈拙点头。
“也像尺子上那些小格。”
卢克低头看了一眼卷尺。
他把卷尺拉开一点,又缩回去,尺条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停在塑料壳里。
陈拙在下一页最上面写。
下一课:分数和小数。
卢克看着那一行,没有问小数有什么用。
他只是把铅笔削尖了一点,夹在那一页里面。
陈拙合上账本时,卢克的手很快按住封面。
不是要抢回来。
只是怕合得太快,把里面那支铅笔折了。
陈拙等他把铅笔重新放好,才松手。
旧账本还在旁边。
卢克看了看旧的,又看新的。
旧账本里记着黄铜片,土豆,零钱和别人说过的话,新账本里写着题目,已知,要求,解答,还有那句不是整数,也还是数。
陈拙把包收好。
“五天以后,还是这个时间。”
卢克点头。
他没有问还来不来,也没有追问会不会改。
五天一次这件事,已经慢慢变成他能放进账本里的东西,像日期,像重量,像下一页题目。
陈拙走到门边时,卢克忽然叫住他。
“这个要做完吗?”
陈拙回头。
卢克指的是下一课下面那一页空白纸。
陈拙想了想,从桌上拿过铅笔,在那一页下面写了三道题。
八盎司是一磅的几分之几?
四盎司是一磅的几分之几?
二盎司是一磅的几分之几?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
“只做这三道。”
卢克看着那三道题,点了一下头。
“下次看?”
“下次看。”
卢克把新账本合上,塞进外套里面,旧账本也收起来,放在另一边口袋里,两个口袋都鼓起来一点,他用手分别按了按,确认都在。
第409章 名单上为什么有他?
“名单上为什么有他?”
日内瓦的会议室里,有人把笔尖点在最后一行。
白纸被压在长桌中央,上面列着下一次小组讨论需要抄送材料的人名,前面几行都是熟悉的名字,实验组,理论组,数据处理小组,还有两个负责权限审核的人。
只有最后一行不一样。
陈拙。
这个名字放在那里,像是从另一张纸上掉下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是欧洲核子研究中心一排低矮的建筑,二月末的天色有些灰,玻璃上沾着几滴没干的雨。
阿伦坐在桌子右侧,面前放着一叠打印材料。
他没有立刻说话。
点着名单的人叫罗森,是实验组那边的负责人之一,年纪不算大,但说话一向谨慎,他不是故意找麻烦,只是按规矩问。
“他不在项目里。”罗森说。
旁边负责材料权限的海伦也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他没有内部账号,也没有数据权限。”
另一个理论组的人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看到最后一行时皱了一下眉。
“陈拙是那个普林斯顿的数学家?”
阿伦点头。
“对。”
“他不是物理学家。”
“我知道。”
“那为什么在名单上?”
问题又绕了回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把话说得难听,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反而更认真,这里不是咖啡馆,也不是波士顿那种临时凑起来的讨论。
这里每一份材料出去,都要有人负责。
阿伦把手边的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不是请他判断粒子是什么。”
罗森看着他。
阿伦继续说:“也不是请他解释机器。”
“那请他判断什么?”
“判断那处接不上,是轨迹本身的问题,还是我们处理流程自己造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以后,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一点。
这几天他们争的,其实一直不是那几条轨迹到底意味着什么,那还太早。
大型强子对撞机还没有正式开始碰撞,他们手里的东西也不是新粒子的信号,更不是可以拿出去讲的实验结果。
现在这批材料,来自探测器正式运行前的预运行测试。
宇宙线从上方穿过探测器,在一层又一层探测器里留下很小的信号点,系统把这些点连起来,重建成一条轨迹,再用不同流程去校准,修正,对齐。
大部分轨迹都能接上。
麻烦的是,有一小类事件,经过标准处理以后,主轨迹会变得更干净,图面也更好看,可到了某个层与层之间的位置,总有一处差一点合不上。
差得不多。
可每次都在那里。
实验组可以说,这是探测器对齐的问题。
理论组可以说,这是模型边缘的修正。
数据处理小组可以说,流程没有问题,清理之后的结果更漂亮。
这些说法都不荒唐。
真正麻烦的是,谁也没有把那一点不合说清楚。
如果那不是轨迹本身的问题,而是处理流程自己造出来的,那就不该继续看它。
可如果它不是流程造出来的,那就不能只是把图修得漂亮。
罗森拿起阿伦推过来的那页纸。
纸上不是陈拙的完整论文,只是一份整理过的摘要,标题和出处被阿伦圈了一下,几个词被轻轻划过。
常数C,截断,残余,稳定。
离散和连续之间的桥。
罗森看了几行,抬眼看阿伦。
“你要让他看完整数据?”
“不。”
“原始记录?”
“不。”
“机器参数?”
“不。”
海伦接过那页纸,问:“那他看什么?”
阿伦说:“结构。”
这个词说出口以后,理论组那个人伸手把摘要拿了过去。
他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阿伦没有催。
会议室外有人低声说话,很快又远了,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杯沿旁边有一圈浅色的印子。
理论组那个人翻了第二页。
“这个常数C,是他做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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