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下偶尔还有水滴落下来,打在石沿上,声音很轻。
阿伦的邮件不长。
陈拙:
我在日内瓦遇到一个麻烦。
实验组说可以删,理论组说可以修,按他们现在的办法,结果会变得很好看。
但我觉得太好看了。
我把不能发的部分都去掉了,只留下四张图:原始图、理论图、删掉那一段之后的图,还有我自己手画的一张。
你先别管它来自哪台机器,也别管那些物理名字。
你只看一件事。
删掉以后,为什么反而像少了一条边?
这让我想起你在波士顿讲常数C的时候说过的话。
我不是说它们一样。
我只是解决不了。
阿伦。
最后一句写得很直接。
我只是解决不了。
陈拙看着这几个字,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阿伦不是轻易说这种话的人,他在波士顿的时候,哪怕被山姆和大卫一起挤兑,也很少承认自己拿不准。
可这封邮件里,他没有绕弯,也没有把话说得漂亮,他只是把问题拆到最简,送到陈拙面前。
陈拙点开附件。
第一张图是原始图。具体名称被抹掉了,只剩曲线和几处标记,图不算漂亮,中间有一大块起伏,边缘处拖着一小片灰色的阴影,像墨水快干时在纸上留下的毛边。
第二张是理论图。
它干净很多,线条顺,起伏也顺,所有东西都落在应该落的地方,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甚至有一种很舒服的整齐。
第三张是处理后的图。
那片灰色阴影不见了,边缘变得平整,像有人拿刀把毛边削掉,又用布擦了一遍,图面立刻干净起来,干净得很像一张可以放进报告里的图。
第四张是阿伦自己画的。
纸上只有几条粗线,画得不漂亮,阿伦把原始图和删掉后的图压在一起,用红笔圈出那块不见的阴影,又在旁边写了一句:
这里被拿掉以后,整张图反而不像真的。
陈拙看到这句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信。
他把四张图一张张看过去,又重新回到第一张。
一开始,他看的是那片灰色的东西。
它确实像多余的,边缘不齐,形状也不好看,夹在主线旁边,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实验组想删掉它,并不奇怪,理论组想把它修平,也不奇怪。
真正让阿伦不舒服的,不是它在那里。
而是它不在那里之后,图太顺了。
太顺,有时候反倒像假。
陈拙站起来,拿起粉笔。
他没有照着第一张图全部画下来,只在黑板左边画了一条长线,长线中间略微鼓起,末尾带着一点不规整的灰影,他又在旁边画第二条,照着理论图,干净,平滑,像书本上的图。
画到第三张时,他停了下来。
处理后的图很好画。
因为它太干净。
一条线下去,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犹豫,粉笔从左到右滑过去,几乎不用停顿,画完以后,陈拙看着它,反而觉得不舒服。
他把黑板擦拿起来,把三条线中间那些最明显的部分都擦掉。
主线没了。
起伏没了。
那些看上去最重要最应该被看的地方,全被他擦掉了。
黑板上只剩边缘。
第一张图的边缘带着一点灰影。
第二张图的边缘顺得像尺子推过去。
第三张图的边缘更干净,干净得几乎没有脾气。
陈拙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又把阿伦那张手画图打开。
那张图上,红笔圈住的不是灰影本身,而是灰影消失以后留下来的位置,阿伦画得很粗,可他圈得很准。
他不是在问那块东西是什么,他是在问:为什么拿走以后,那里反而空得不对。
陈拙重新拿起粉笔。
这一次,他不画整条线。
他只画那道边。
第一道边有一点毛,像撕开的纸,第二道边平,第三道边太平。
他把第三道边擦掉,又重画了一遍,还是太平。
这不是画的问题。
是那张图本身太平。
陈拙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水滴落下来的声音,电脑屏幕还亮着,阿伦那张手画图停在屏幕中央,红圈粗糙地压在边缘上。
陈拙慢慢退后半步。
黑板上没有机器,没有粒子,也没有那些复杂的物理名字。
只剩三道边。
一乱,一顺,一空。
这一下,问题反而清楚了。
阿伦不是觉得那片灰影很重要。
阿伦觉得那片灰影被拿走以后,留下来的地方不对。
陈拙忽然想起波士顿那块黑板上的内容,最早也是一堆不肯服帖的东西,被人修了又修,压了又压,最后总有一点留在边上。
阿伦曾经指着那一点说。
“这里不该还剩东西。”
这一次,日内瓦来的图上,问题换了个方向。
不是不该剩。
是拿走以后,不该这么干净。
陈拙看着黑板,手里的粉笔轻轻敲了一下指节。
这就有意思了。
他回到桌前,把阿伦的邮件又读了一遍。
“删掉以后,为什么反而像少了一条边?”
陈拙在纸上把这句话抄下来。
少了一条边。
这不是物理上的名字,也不是数学上的正式说法,可它现在够用了。
很多时候,问题刚露头的时候,本来就不会带着正式名字来,它只会让人不舒服,让人觉得某个地方被处理得太干净,太顺,太像已经提前知道答案。
陈拙打开回信窗口。
他写得很慢。
阿伦:
先别删,你看的不是那块灰影本身,是它被拿掉以后留下来的那道边。
原始图,理论图,处理后的图,都要留,尤其是处理前后那一块,不要只留最后的干净结果。
我现在不能判断它在物理上是什么。
但它不像应该被直接修平的东西。
你再给我一组同样处理前后的图,不要换画法,也不要换尺度,就按这四张图的方式来。
还有,别先给它起名字。
陈拙。
写完以后,陈拙读了一遍。
“别先给它起名字”这句话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删。
阿伦看得懂。
有时候一个东西一旦被叫成噪声,所有人都会按噪声处理它,一旦被叫成误差,所有人都会按误差修掉它,名字不是答案,名字有时候只是最早盖上去的盖子。
陈拙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去以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简短的提示,他没有立刻合上电脑,也没有继续打开别的文件。
黑板上的三道边还在那里。
第三道边最干净。
也最刺眼。
陈拙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粉笔放回槽里。
他本来以为这封邮件上午就能看完。
现在看来,看不完了。
他把阿伦发来的四张图打印出来,夹进文件夹,又从桌边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板。
那三道边没有擦。
尤其是最后那一道。
它留在黑板上,干净得很不自然。
陈拙关上办公室灯,锁门。
走廊里有人刚从咖啡机旁离开,纸杯盖扣得不太紧,热气从小孔里冒出来,陈拙把文件夹抱在臂弯里,沿着走廊往外走。
他要去图书馆一趟。
第407章 哪一圈合不上
图书馆下午的光比范恩楼淡一点。
他没有去平时坐的位置。
文件夹里夹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阿伦从日内瓦发来的四张图,原始图,理论图,处理后的图,还有阿伦自己手画的那张粗糙图。
另一张,是奥莱尔在答辩之后留下来的纸。
霍奇那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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