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话还是一如既往。
“你那边吃饭没有?”
陈拙站在普林斯顿二楼房间的窗边,手里握着手机。
窗外是黑的,露台栏杆上还残着一点薄雪,普林斯顿这边是周五晚上,泽阳已经是周六早晨。
“吃过了。”
“够不够?”
“够。”
“冷不冷?”
“不冷,屋里有暖气。”
“衣服穿够没有?”
“穿够了。”
刘秀英这才像是松了一点气。
她把话筒稍微挪开一点,朝客厅喊。
“老陈,小拙电话!”
客厅里立刻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陈建国原本坐在茶几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张旧信封,信封背面写着三行字:博士,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昨天晚上他看了好几遍,今天早上起来又看了一遍,像是怕字自己变了。
张强也在。
今天是周六,他不用去学校。
一大早,他就抱着半袋橘子从对门过来,说是昨天橘子没吃完,怕放坏了,帮刘姨剥几个,话说得很正经,人却已经往电话机那边看了好几回。
陈建国走到电话旁边,刘秀英却没有马上把话筒给他。
她捂着听筒,小声说。
“等会儿。”
说完,她又把话筒贴回耳边。
“前天那个答辩,累不累?”
“不累。”
“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有。”
刘秀英听到这句,才彻底放下半口气。
她昨天从老赵那里听了消息,又听陈建国一遍一遍解释,知道是好事,知道很大的好事。
可是那些词太大了,博士,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员,每一个都离锦绣花园六零一的厨房太远。
她真正担心的,还是有没有人为难他。
陈拙说没有。
这比什么都要紧。
锅里的粥又顶了一下锅盖。
刘秀英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火拧小,才重新问。
“赵老师昨天给家里打电话了。”
“嗯。”
“他说报纸上登了你的消息。”
陈拙停了一下。
“报纸上怎么写的?”
刘秀英被问住了。
她昨天听老赵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博士两个字里打转,后面那些词听见了,也记住了,却没法像读课文一样完整复述出来。
她回头看向陈建国。
“老陈,你写的那几个字呢?”
陈建国把茶几上的旧信封拿起来,凑到电话旁边。
刘秀英把话筒递给他。
陈建国接过来,先清了清嗓子。
“小拙。”
“爸。”
“我念一下。”
“嗯。”
陈建国低头看着信封背面那几行字。
“博士答辩完成。”
他停了一下,又念。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再往下。
“特聘研究员。”
念完,他问。
“是不是这几个?”
陈拙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的草稿纸边缘。
“这几个是真的。”
陈建国没有立刻说话。
他听老赵说过一次,自己也在信封上写过一次,可现在陈拙从电话那头亲口说是真的,这件事才像终于落到了桌面上。
刘秀英在旁边急着问。
“那就是博士了?”
陈建国把话筒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按他们这边的手续,是。”
电话这头安静了片刻。
刘秀英站在电话柜旁边,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她昨天已经愣过一次,现在还是觉得胸口有点发紧。
博士。
她儿子亲口说,是了。
陈建国把话筒重新拿稳。
“那这个博士,是正式算数了?”
“算。”
“证书呢?”
“证书后面还有流程,不是答辩当天就拿。”
陈建国点点头。
“那现在账上已经有了?”
陈拙笑了一下。
“可以这么说,记录已经归档了。”
“归档就行。”
陈建国这句说得很踏实。
他不懂普林斯顿的学位制度,也不懂高等研究院里面那些头衔到底怎么排,可他懂归档。
厂里一件东西验收过了,记录进了档案,章盖上了,那就不是嘴上说说。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那个研究员,也是真的?”
“嗯,聘任也归档了。”
“就是那边给了你正式位置?”
“对。”
“不按学生算了?”
“博士手续完成以后,研究院这边按研究人员算。”
陈建国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按研究人员算。
这就比博士还更往前一步。
他原本想说点什么,想说“好”,又觉得一个字太轻,想说“了不起”,又觉得父子俩平时不这么说话。
最后他只是把旧信封重新压在茶几上,问了一句最实在的。
“钱够不够?”
刘秀英在旁边小声说。
“你怎么又问钱。”
陈建国没有理她。
“够。”
“要回来就提前说,机票别临时买。”
“我知道。”
刘秀英听见回来,赶紧把话筒又接了过去。
“小拙,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问题问出口以后,她自己也知道有些急。
电话那头,陈拙没有立刻回答。
十一月底以后的普林斯顿,十二月还有阅读周和考试周。
研究院不完全按大学本科生放假走,他刚刚完成答辩和聘任归档,皮埃尔那里还有材料要整理,范恩楼黑板上那条线也没有真正停下来。
“还要看这边安排。”
陈拙说得很稳。
“十二月中旬以后,学校那边会空下来一些,研究院这边也要看学校这边怎么安排,如果能回,我提前告诉你们。”
刘秀英听明白了。
不是马上。
也不是一定。
她有点失望,却没有催。
“回不了也没事。”她说。
“先把那边的事办好,别为了赶路折腾自己。”
陈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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