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得奖。
双科满分。
全省第一。
简直像传说中从天而降的大英雄一样。
真的是。
帅爆了!
呐,至于咱们的老赵和老周嘛。
老赵走在队伍的最左侧。
那个跟了他十几年、把手柄都已经磨得掉皮的人造革黑色公文包,平时是被他视若珍宝地夹在腋下的。
因为里面装着学生的准考证、身份证、还有各种复习资料,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责任。
但这会儿。
那个公文包被他拎在手里。
随着步伐的节奏,那包一甩一甩的,画出一道道欢快的弧线。
甚至好几次差点甩到路边的冬青树丛上,老赵也不在意,手腕一抖,又给甩了回来。
脸上洋溢着一种红光满面的滋润。
他嘴里甚至还哼着调子。
哼的不是什么流行歌,是一段不知名的秦腔或者地方戏,调子高亢,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他哼得津津有味,摇头晃脑。
“……那个辕门外三声炮响……那个老包我……”
老周走在队伍的右侧。
老周把那件常年不换的棕色夹克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
风一吹,衣角翻飞,竟然有了点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
他步子迈得很大,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假装看看路边的风景,实则是回头看看这帮孩子。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乐出声来。
“嘿嘿。”
笑完又觉得自己失态,赶紧咳嗽一声,板起脸。
但没过三秒钟,看到李浩那张傻笑的脸,老周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咧到了耳根子。
物理组这次虽然没拿一等奖,但两个二等奖也是实打实的成绩。
关键是陈拙。
物理满分。
这在市一中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老周现在看路边的电线杆子都觉得眉清目秀,看那个平时觉得刺眼的红绿灯都觉得喜庆无比。
“老赵啊。”
老周突然喊了一声。
“啊?”老赵停止了哼戏,转过头,“咋了?”
“待会儿到了礼堂,咱们坐哪?”
老周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期待,那种期待像个孩子。
“是坐后排那个角落,还是……”
往年,他们这种地级市的学校,都是自觉地往后排角落里钻的。
那种位置,听不清领导讲话,也看不清领奖台,就像是来凑数的。
老赵停下脚步。
他把手里甩得飞起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夹,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抬起。
“坐角落?开什么玩笑!”
老赵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震得旁边的王洋都哆嗦了一下。
“咱们是去领奖的!一等奖!特等奖!那是主角!”
“咱们得坐前排!第三排……不,第二排!就在省实验那个校长的眼皮子底下坐着!”
“对!坐前排!”
老周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市一中也不是吃素的!咱们的学生,比他们的强!”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但他们不在乎。
第46章 装一把
省实验中学大礼堂。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高大的门柱,顶上挂着一颗红五星。
此刻,礼堂前的广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全省各地的参赛队伍、带队老师、还有学生的家长,记者,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兴奋,失落,焦躁,羡慕。
那些拿了奖的学校,老师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大声招呼着学生整队,恨不得声音传出二里地。
而那些考砸了的学校,队伍松松垮垮,学生们垂头丧气,老师们则躲在角落里抽闷烟,不想跟熟人打照面。
就在这个时候。
市一中的队伍出现了。
统一的深蓝校服,整齐的步伐,还有那股子压都压不住的喜气洋洋。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老赵和老周。
那走路带风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大领导下来视察了。
“哟,这不是老赵吗?”
一个破锣嗓子突然在人群里炸响,带着一种特有的嘲讽和挑衅。
老赵脚步一顿。
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切换成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人群里,挤出来两个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有点紧绷的灰色西装,扣子看着随时要崩开。
手里捏着半截烟,大着嗓门,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是老孙。
隔壁市三中的教导主任,绰号孙大炮。
这可是老赵的老朋友了。
两家学校离得不远,生源质量也差不多,每年不管是中考还是竞赛,都要别一别苗头。
往年,三中总是稳压一中一头。
去年的数学竞赛,三中拿了个省二等奖,一中全是三等奖,老孙拿着那个证书,在老赵面前显摆了整整一年,每次开会都要阴阳怪气地提两句。
跟在老孙旁边的,还有一个瘦高个的老头。
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下巴抬得很高,几乎是用鼻孔看人。
老吴。
省里一所重点初中,育才中学的数学组组长。
这人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傲气,平时根本拿正眼夹也不夹地级市的学校一眼,觉得那就是乡下人进城凑热闹。
这俩人凑在一块。
啧啧。
用脚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哎呀,老孙!”
老赵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头瞬间锁在了一起,那模样仿佛刚丢了五百万。
“怎么着老赵?看你这……啧啧,这是昨晚没睡好?”
老孙走过来,那个大嗓门震得周围人都往这边看。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市一中的队伍,眼神里带着那股子习惯性的优越感。
“今年咋样啊?听说这次题目难得变态,好多省重点都翻车了。
我们三中这次也不行,也就拿了两个省二,一个省三,唉,退步了,退步了。”
老孙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一脸假惺惺的关切。
“你们要是没考好,也别上火,正常,都一样。
毕竟这次题太偏,咱们这种学校,能来参与一下就不错了。
重在参与嘛!”
旁边的老吴也推了推那副厚眼镜,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说教的味道:
“是啊,赵老师。
这次数学二试那道几何题,确实超纲了。
我们育才中学的学生虽然基础好,但也只有几个尖子生做出来了。
你们这种基层学校,做不出来是正常的,不要有心理负担,教学资源毕竟有差距嘛。”
这话说得更难听。
什么叫基层学校?什么叫做不出来是正常的?
要是放在往年,老赵这时候早就气得脸红脖子粗,或者干脆扭头就走了。
但今天。
老赵不仅没生气,反而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那是千回百转,愁肠百结。
“唉~”
老赵摇了摇头,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
“别提了,老孙,老吴,我是真愁啊。”
老孙一听,乐了。
果然考砸了。
他心里那点优越感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甚至还有点同情起这个老对手来。
他伸出手,想去拍老赵的肩膀表示安慰。
“没事没事,老赵,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明年不行还有后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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