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的是重量。
管子只是物体。
重量才是能被秤接住的东西。
如果没有重量这个接口,那截紫铜管再怎么真实,也只能是卢克怀里一件说不清价钱的东西,迈克站在柜台后面说什么,它就是什么。
陈拙放下讲义,站起身,拿起粉笔。
他在黑板上写下:
对象。
重量。
价格。
写完以后,又把这三个词静静看了一会儿。
这不是数学。
至少不是范恩楼里通常意义上的数学。
可是它很有用。
一截管子,必须先通过重量进入废品站的计算规则,才能得到价格。
霍奇类也是一样。
影子在那里。
常数C可以照亮它,定位它,甚至逼近它。
但照亮不等于接上。
他在黑板另一边写:
霍奇类。
?
代数循环。
那个问号写得很轻,像是故意不愿意把它写重。
常数C给出的,不是那个问号本身,它像一盏灯,把原本模糊的轮廓照到足够清楚,让人知道影子大概在哪里,边界大概在哪里,异常大概从哪里冒出来。
但真正要解决霍奇猜想,还需要一个能被代数世界承认的接口。
一个类似重量的东西。
不是影子本身。
而是让影子能够被秤接住的量。
陈拙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迟迟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金属在热胀冷缩中慢慢舒展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沾着一点粉笔灰。
那天在特伦顿礼拜堂里,卢克的账本也沾了粉笔灰,那本薄薄的小本子被他塞进宽大的旧西装内侧,护得比饼干还紧。
因为饼干只能吃掉。
账本却能让迈克说过的话留下来。
记录。
重量。
半磅。
能被拆开,也能被写下来。
陈拙走回桌边,在霍奇草稿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不是继续寻找影子的位置,而是寻找它进入代数结构的记录方式。
写完以后,他停了停,又把记录方式四个字轻轻划掉,换成了另一个说法。
接入方式。
这个词更准确一点。
也更接近那本旧讲义里写的能否接上。
陈拙重新翻开那本旧讲义。
后面的几页讨论了正规函数的奇点行为。
讲义写得很古老,许多符号已经不是现在最常用的记法,某些地方甚至显得笨拙。
但笨拙有笨拙的好处,它不会把问题包装得太漂亮,反倒能让某些原始的困难露出来。
他看到一段关于退化族的讨论。
讲义上说,当代数循环沿着族运动时,它的正规函数会在特殊点附近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不一定直接给出循环本身,却可能暴露出某种无法消失的边界。
陈拙拿起笔,在旁边写。
边界不是循环,但可能提示循环如何被接住。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常数C负责定位边界,接入方式负责把边界翻译成代数对象。
这句话还很粗糙。
粗糙得像卢克第一次写下的brass。
字母歪斜,格子也不整齐,但能认出来。
能认出来,就已经有用。
陈拙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个比喻有点过于生活化,甚至不太适合写进正式草稿里。
不过他没有划掉。
有些想法一开始都很不像样。
先留下来。
中午前,皮埃尔过来了一趟。
他没有敲门,只是把门推开一半,手里端着茶杯,像是路过,又像是专门来看一眼陈拙有没有忘记时间。
看到黑板上的对象,重量,价格,又看到另一边的霍奇类与代数周期,皮埃尔站在门口停了两秒。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跨学科会议?”
陈拙回头。
“没有。”
皮埃尔走进来,茶杯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
他看了一眼旧讲义。
“这本东西还能看?”
“有些地方能。”
“有些地方?”
皮埃尔挑了挑眉。
“这是档案室对旧讲义最慷慨的评价。”
陈拙没有接这个玩笑。
他用粉笔点了点黑板上的重量。
“我在想,照亮一个东西,和把它放到秤上,不是一回事。”
皮埃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这对皮埃尔来说很少见。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走到黑板前,看着那几行并不漂亮的字。
“秤?”
“只是比喻。”
“比喻通常比公式危险。”皮埃尔说。
“但有时候也比公式诚实。”
他看着那个问号。
“霍奇类与代数周期中间的这个东西,你打算叫它什么?”
“还不知道。”
陈拙放下粉笔。
“暂时只是接入方式。”
皮埃尔低声重复了一遍。
“接入方式。”
他喝了一口茶,脸上的神情一点点认真起来。
“你不打算把常数C继续往前推?”
“常数C可以推,但它不应该被用来假装自己就是代数循环。”
陈拙看着黑板。
“它已经做了它能做的事情,继续往前,问题不在于影子够不够清楚,而在于有没有东西能把它接到代数那边。”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笑。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阳光从树枝间落下来,在地板上缓慢地挪动了一点。
皮埃尔把茶杯放到桌边,伸手拿起那本旧讲义,看了看那页画着钩子的示意图。
“这本讲义当年没什么人喜欢。”
“为什么?”
“太不漂亮。”皮埃尔说。
“那时候很多人更喜欢干净的定理,漂亮的叙述,最好每一个箭头都看起来像是从天堂垂下来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幅简陋的图。
“这种钩子,看起来太像车库里的工具。”
陈拙想了想。
“工具有时候比天堂有用。”
皮埃尔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句话最好不要在正式场合说,有不少我的老朋友看我多少还是有点不太顺眼的。”
“我知道。”
皮埃尔把讲义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二十。”
陈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离十二点半还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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