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你应该已经知道,数学家并不总是正常,所以他们总结了几个小小的问题。”
他把那张便签翻过来。
“阿瑟昨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你在普林斯顿住得习不习惯。”
陈拙停了一下。
“这是论文问题?”
皮埃尔摇头,又看向便签上的另一个名字。
“罗伯特问你感觉普林斯顿怎么样,爱德华问玛蒂尔达做的中国菜有没有把你喂胖一点。”
正在旁边收拾餐盘的玛蒂尔达终于加入了一句。
“这个问题很有价值。”
皮埃尔看向陈拙,表情郑重。
“委员会成员之间确实存在分歧。”
陈拙沉默了一下。
“还有吗?”
皮埃尔眼中浮出一点笑意。
“康莱尔问,你有没有在普林斯顿交到朋友。”
陈拙放下杯子。
朋友。
这不像是博士答辩,反而更像是关注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问卷调查。
这个词落在餐桌上以后,比前面那些问题都要安静。
普林斯顿这边,亚伯拉罕算不算?
如果一个会把他抓去特伦顿扛面粉,然后拿汉堡作为报酬的神父算朋友,那当然算。
卢克暂时不算朋友,更像是顺手带小孩。
阿米尔和伊利亚,一面之缘。
克拉丽丝和比安卡……
陈拙停住了。
皮埃尔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很快捕捉到了这个停顿。
“这个停顿很可疑。”
陈拙抬头。
“我只是在定义问题。”
皮埃尔点了点头。
“很好,答辩时你也可以这么回答。委员会会认为你非常严谨,然后继续追问。”
玛蒂尔达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桌上,顺手把陈拙面前的空杯子往里推了一点。
“朋友不是论文题目,不用定义得太复杂。有一起喝过咖啡的人,也可以算刚认识的朋友。”
陈拙看了她一眼。
他怀疑玛蒂尔达什么都知道。
这当然不奇怪。
玛蒂尔达平时话不多,但她对家里每个人的状态都有一种近乎安静的掌控力。皮埃尔茶杯里的茶什么时候冷了,陈拙哪天回来时鞋底多了泥,牛肉酱哪一瓶少了一勺,她都知道。
所以如果她知道陈拙前几天和两个女学生去喝过咖啡,好像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皮埃尔显然也听出了什么。
他原本已经准备拿回报纸,这时候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陈拙。
“咖啡?”
陈拙平静地拿起一块苹果。
“图书馆旁边那家。”
皮埃尔的报纸彻底放回了桌面。
“和谁?”
陈拙咬了一口苹果。
“两个学生。”
皮埃尔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数学系?”
“不是。”
皮埃尔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令人欣慰的答案。
“那就更好了。”
陈拙抬眼看他。
皮埃尔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这是好消息。”
玛蒂尔达轻轻咳了一声。
皮埃尔立刻补充。
“当然,答辩委员会不会深入这个问题。”
陈拙看着他。
皮埃尔端起茶杯,语气平稳。
“至少我会努力阻止他们。”
陈拙觉得这个保证不太可靠。
他对答辩本身倒不紧张。常数C已经经过波士顿那场报告,经过普林斯顿白皮书,经过无数双眼睛从不同角度反复敲打,月底这场答辩不可能比那场更难。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老教授可能会把答辩变成一场关于陈拙本人生活状态的茶话会。
数学问题有边界。
老教授的好奇心没有。
早餐后,玛蒂尔达开始收拾餐桌。
陈拙本来想帮忙,手刚碰到自己的碗,就被玛蒂尔达看了一眼,没有责备,也没有命令,但意思非常明确。
他只好把杯子和碗送到水槽边,算是完成最低限度的家庭参与。
皮埃尔拿着报纸起身,准备去书房,走到门口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掉的饼干盒,似乎仍然没有完全放弃追索所有权。
陈拙拿起自己的外套。
他刚把一只袖子穿进去,厨房那边的瓷盘轻轻碰了一下。
玛蒂尔达端着托盘站在餐桌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这件事其实早就被她安排好了。
“中午回来吃饭吗?”
陈拙停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去范恩楼看几本旧讲义,再把昨晚那几页霍奇草稿重新整理一遍,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午饭可以在研究院随便解决。
不过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玛蒂尔达问得很平常,却不像是在征求意见。
陈拙把外套拉好。
“回来。”
玛蒂尔达点点头,端着托盘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又回头补了一句。
“十二点半。”
她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不接受模糊处理的边界条件。
陈拙看了一眼餐厅墙上的钟,认真记下。
“十二点半回来。”
皮埃尔站在书房门口,报纸夹在胳膊下,脸上露出一点看热闹的表情。
“恭喜你,小拙,你今天上午的研究计划现在有了一个非常严格的截止时间。”
陈拙把外套整理好。
“这比很多数学问题好。”
“哪里好?”
“至少它有确定答案。”
皮埃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厨房方向,最后很轻地笑了一声,转身进了书房。
玛蒂尔达从门边取下一条围巾,递给陈拙。
“外面冷。”
陈拙接过来,围好。
围巾是深蓝色的,很软,玛蒂尔达替他把一侧压平,又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不重,也没有多余的话。
陈拙低头看了看围巾。
“谢谢师母。”
玛蒂尔达笑了笑。
“早点回来。”
陈拙点头。
“十二点半。”
第365章 正常社交
陈拙原本是准备去范恩楼的。
他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分岔口停了下来。
左边是去范恩楼的方向。
右边是去图书馆的方向。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去范恩楼。
那里有暖气,有干净的黑板,有伍利准备好的草稿纸,也有足够安静的环境,适合把抓手这个问题继续拆开。
但是早饭桌上,皮埃尔那句话还停在脑子里。
康莱尔问,你有没有在普林斯顿交到朋友。
陈拙站在雪后的路口,看着两个方向,觉得这个问题的定义有点麻烦。
朋友不是论文题目。
玛蒂尔达是这么说的,这句话当然有道理。
但没有题目的问题,往往比有题目的问题更难处理。
去范恩楼,是最符合惯性的选择,去图书馆,也不算不合理,他确实需要找几本旧讲义。
所以这不能算临时改变计划,只能算在可接受范围内调整路径。
陈拙给这个决定找到了足够稳定的解释,于是转身朝图书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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