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堂里安静了很久。
卢克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几个数字,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原始的掌握了某种生存武器后的亢奋。
没有任何人教过他这种东西。
在今天之前,数字对他来说就是十根冻僵的手指,是老迈克嘴里随便报出的施舍。
但现在,地上的这几个白色的粉笔字,变成了一把可以用来保护他那点可怜财产的武器。
“现在,该你付钱了。”
陈拙的声音打断了卢克的亢奋。
陈拙从黑板槽里又拿了半截粉笔,在地板的另一侧,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紫铜,十四美分一磅,你有四块。”
陈拙指了指地上的字。
“算出来,规矩不变,算对一次,拿一块饼干。”
卢克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像一只护食的小兽一样,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半截粉笔,在陈拙写的数字旁边,开始笨拙地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慢,粉笔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先是画了四个竖线,代表四个“10”。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四个“4”。
陈拙安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他在那里画,没有催促,没有提示。
卢克盯着地上的数字。
四个十,是四十。
四个四,四加四等于八,八加四等于十二,十二加四......
卢克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他的嘴唇快速地无声动着。
他没有去掰手指。
过了大概两分钟。
卢克手里的粉笔猛地在地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五十......六。”
他抬起头,因为太过用力,鼻尖上甚至渗出了一点汗。
他看着陈拙,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五十六美分。”
陈拙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没有说你真聪明,也没有鼓掌。
陈拙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了那个印着繁复花纹的铁皮盒子。
他从里面拿出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黄油饼干,推到了卢克的面前。
“你的报酬。”
陈拙收回手。
卢克的视线瞬间从地上的数字转移到了那块饼干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伸出一只手,迅速地将那块饼干抓了起来,动作快得就像是生怕下一秒这块饼干就会长翅膀飞走。
但他并没有像街头那些饿极了的流浪汉一样,把饼干整个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卢克双手捧着那块饼干,低下头,小心的,克制的,在饼干的边缘咬下了极小的一口。
“咔嚓。”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礼拜堂里响起。
浓郁的黄油,香草的甜美,混合着面粉烘焙后的香气,在他的口腔里瞬间炸开。
卢克的动作停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足足有三四秒钟没有任何动作。
对于一个常年靠着残羹冷炙和临期黑面包维持生命的孩子来说,这种属于高级西点房里的顶级味道,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小型的风暴。
他慢慢地咀嚼着,连掉在嘴唇上的一点点饼干渣,都仔细地用舌头卷了进去。
咽下那一小口饼干后。
卢克没有再吃第二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件破旧西装。
他找到西装内衬里一个还没有完全破漏的口袋,然后,他仔细的小心的将剩下的大半块饼干塞进了那个口袋的最深处,并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那是他留给明天的食物。
或者是留给今晚最寒冷的时候的救命稻草。
陈拙盘腿坐在对面,平静地看着卢克做完这一切。
他没有泛滥自己的同情心,没有说“没关系你吃吧,盒子里还有很多”。
既然一开始就说好了是“等价交换”,任何额外的赠予,都是对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契约的破坏。
陈拙只是把手伸进铁皮盒子里,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干。
他将饼干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礼拜堂里除了粉笔摩擦地板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
陈拙不断地出题。
从简单的十四美分,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十七美分,再到不同价格的废品混合计算。
卢克趴在地上,手里的半截粉笔越来越短。
地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被拆分开的数字和加号,没有任何高深的微积分,没有任何抽象的拓扑结构,全都是几十美分、几美分的加减法。
这是特伦顿最底层的生存算术。
随着时间的推移,卢克算得越来越快,他已经不需要把每一个数字都画出来了,有些时候,他只是盯着地上的废铜看几秒,就能报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当他最后一次报出七十八美分的答案时。
陈拙将最后一块作为报酬的饼干,推到了他的面前。
铁皮盒子里还剩下大半盒饼干,但今天的交易额度已经耗尽了。
卢克熟练地将那块饼干塞进西装内衬的口袋里,此刻,那个口袋已经微微鼓了起来,里面装着他用脑子赚来的四块半黄油饼干。
沉甸甸的,散发着香气。
冷风在教堂外面呼啸,高窗上的彩色玻璃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但礼拜堂里的气氛,已经和陈拙刚推门进来时完全不同了。
卢克紧绷的双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他不再像一只随时准备反咬一口的刺猬,虽然眼神依然保持着警惕,但面对陈拙时,那种厚重的防备感已经消散了许多。
他蹲在地上,开始将那几块废旧的纯铜机芯,紫铜管和黄铜垫片,极其仔细地一件件收拢起来,重新塞回他的另一个口袋里。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他看着卢克小心翼翼地藏匿那些废铜烂铁的动作。
“卢克。”
陈拙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卢克收废品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看着陈拙。
“你每天天没亮就去废品站翻那些生锈的铁皮和玻璃。”
陈拙看着他,声音平稳而温和。
“你把这些别人不要的垃圾一点点攒起来,换成那些硬币,死死地攥在手里,然后呢?”
陈拙微微向后仰了仰,双手撑在地板上。
“你的梦想是什么?”
卢克愣住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听过梦想这个词,或者说,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发音极其陌生。
他盯着陈拙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鼓起来的装着饼干的口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擦掉的粉笔数字。
“买一双靴子。”
卢克极其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他伸出脚,那是一双鞋底已经磨平甚至鞋头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的旧运动鞋。
“这双鞋子坏了,只要下雪,融化的水就会灌进去,脚趾头会冻得没有知觉。”
卢克的声音在空荡的礼拜堂里回荡。
“有了钱,我就去买一双冬天不会往里灌雪水的厚皮靴,老杰克摊位上有一双二手的,只要两个美元。”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明天能换到一整个没有过期的里面有整根香肠的热狗。”
这就是卢克的回答。
没有改变世界的宏伟蓝图,没有想要成为什么伟大人物的豪言壮语。
在这个特伦顿的阴冷教堂里,一个八岁男孩极其严肃地说出的终极追求,只是一双不漏水的二手靴子和一根不过期的热狗。
陈拙安静地听完,他看着卢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轻轻地摇了摇头。
“卢克,那不是梦想。”
陈拙的语气依然温和,没有任何嘲笑,只有一种客观的纠正。
“那只是你为了度过这个冬天必须解决的需求,或者是你为了明天能活下去而制定的计划。”
陈拙直起身子,盘腿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卢克的眼睛。
“梦想是一个更长远的东西。”
陈拙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话变得易懂。
“比如,当你长大了,不再需要为了一双不漏水的鞋子和一根热狗发愁的时候,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想去什么样的地方?或者,你想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礼拜堂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卢克那双狡黠聪明的蓝眼睛里,刚才在计算数字时迸发出的那种光亮,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
长大以后?
成为什么样的人?
去什么样的地方?
这些问题就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语言,重重地砸在他的面前。
卢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机油和泥垢的双手。
然后,他的视线缓慢地移动,落在地上那些白色的粉笔灰上,最后又看向了自己那个装着几块黄铜废料的口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特伦顿街头的那些画面。
那些倒在巷子里抽搐的瘾君子,那些为了半块披萨互相斗殴的流浪汉,那个嗑药过量死在桥洞底下的母亲,以及每天都在算计他几美分的老迈克。
在这个被绝望和贫穷死死封锁的泥潭里,生存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从来没有想过明天以后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这个灰暗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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