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554章

  巷子深处,那家临期食品折扣店的后门敞开着。

  福特皮卡车停在门口,排气管正在冷空气中突突地喷吐着浓烈的白色尾气,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患了重感冒的老人正在费力地喘息。

  亚伯拉罕穿着一件领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的深棕色呢子大衣,正弯着腰,从店里的推车上搬起一纸箱临期面包,转身往皮卡车的后车厢里塞。

  神父没有戴手套,双手被冻得有些发红。

  “早安,神父。”

  陈拙走过去开口打了个招呼。

  亚伯拉罕转过头,看到是陈拙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刚想腾出手来打个招呼,陈拙已经走到了推车旁边。

  陈拙没有任何废话,伸出双手,直接端起推车上剩下的一箱沉甸甸的肉酱罐头,稳稳地转身,帮着神父一起塞进了皮卡车的后车厢里。

  “你今天来得很早,陈。”

  亚伯拉罕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呼出一口白气。

  “而且,我以为你在普林斯顿待久了,会不太习惯这里早上的泥巴路。”

  “泥巴路总比那些需要绕圈子的长篇大论好走。”

  陈拙随口回了一句,伸手拉开了皮卡车副驾驶的门,陈拙坐了进去,反手将门用力关上。

  亚伯拉罕笑了笑,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来。

  车载暖气显然年久失修,出风口虽然开到了最大,但吹出来的风只是带着一点勉强的温吞感,还伴随着一阵阵咔哒咔哒的异响。

  亚伯拉罕挂上挡位,踩下油门,破旧的老福特在一阵颤抖中,缓缓驶出了这条泥泞的老巷子,朝着特伦顿的方向开去。

  车窗玻璃上很快因为内外温差而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陈拙抬起手,用卫衣的袖口在车窗上随意地抹出了一小块清晰的视野,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从普林斯顿的边缘往外开,仿佛是一场跨越两个世界的渐变,那些有着百年树龄的橡树,精致的独栋别墅和干净的街道正在迅速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电线杆,斑驳的砖墙,生锈的铁丝网,以及路边那些在寒风中裹紧了廉价外套行色匆匆的底层工人。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沉默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陈拙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他隔着大衣伸手碰了碰右边口袋里那个有些硌人的铁皮盒子。

  “神父。”

  陈拙看着前方略显灰暗的公路,语气随意的问道。

  “你跟那孩子打过招呼没?”

  “别我今天满腔热情地过去,人家以为我是什么图谋不轨的推销员或者社区骗子,转身就跑。”

  亚伯拉罕双手握着方向盘,听到陈拙的问话,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他转过头,看了陈拙一眼,又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

  “《箴言》第十三章第十二节里有一句话。”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充满杂音的车厢里显得很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期望迟延,令人心忧。”

  神父缓慢地念出这句经文,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特伦顿街头的孩子,和普林斯顿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不一样,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在经历一次又一次期望的落空,承诺对他们来说,是最不值钱的废纸。”

  亚伯拉罕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一个坑洼。

  “他们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欺骗,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这些孩子会在心里筑起一道极高的墙,那道墙就像古时候的耶利哥城一样,防备得密不透风,坚不可摧。”

  车厢里只剩下暖气机出风口那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陈拙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如果你走过去,告诉他,有一个好心的老师要来教他读书,或者告诉他,有一个普林斯顿的天才要来改变他的命运。”

  亚伯拉罕摇了摇头,语气极其笃定。

  “他不仅不会感激你,反而会立刻逃走,因为在他的世界观里,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他只会觉得,你要么是个骗子,要么是对他别有所图。”

  陈拙转过头,看着亚伯拉罕那张平静的侧脸。

  “所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陈拙问。

  亚伯拉罕笑了笑,重新回到了他平常的样子。

  “所以我没有跟他讲任何大道理,也没有提到老师或者数学这种会让他感到陌生的词汇。”

  神父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踩下刹车。

  “我只是在他蹲在地上画圈的时候,走过去告诉他:明天会有一个人来这里,那个人算数字的速度,比街角那个专门靠玩纸牌千术骗钱的独眼老千还要快一百倍。”

  亚伯拉罕转过头,对着陈拙眨了眨眼睛。

  “我告诉他,如果学会了你的本事,以后废品收购站的那个混蛋迈克,就再也没法在那些黄铜和废铁的重量上坑他半个美分了。”

  “那孩子听到这句话,停下了手里的粉笔,看了我一眼,虽然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稍微有了一点兴趣。”

  陈拙听完,靠在椅背上,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确实是高级的沟通方式。

  “比老千快一百倍?”

  陈拙双手抱在胸前调侃了一句。

  “神父,你这个评价,要是让我老师知道了我老师估计得气疯。”

  绿灯亮起,亚伯拉罕轻笑了一声,踩下油门,皮卡车继续朝着特伦顿的腹地驶去。

  上午八点四十。

  皮卡车在一片低矮破败的街区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路面比普林斯顿的边缘还要糟糕,随处可见随意堆放的垃圾袋,几只野猫在翻找着食物,看到车子停下,警惕地窜进了旁边的窄巷里。

  在街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规模很小的老旧教堂。

  这并不是一个能让人感到神圣或者震撼的地方,它更像是一个在贫困洪流中苦苦支撑的避风港。

  陈拙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外面的温度比车里低得多,他缩了缩脖子,走到车后厢,和亚伯拉罕一起,将那些装满临期面包和罐头的纸箱搬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将食物搬进了教堂侧面的一个救济室里。

  救济室里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放着几个取暖器,但并没有打开。

  “放这里就行了。”

  亚伯拉罕将最后一个箱子放下,拍了拍衣服上的面包屑,直起腰。

  他转过头,指了指救济室旁边一扇通往教堂主礼拜堂的门,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

  “他在里面。”

  陈拙顺着神父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说话。

  亚伯拉罕走到门前,并没有立刻推开,而是转过身,用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且带着点叹息的语气,简短地向陈拙交代了几句。

  “这孩子没有上过一天的正规学校。”

  神父的目光有些悲伤。

  “这孩子脾气像个小刺猬,平时从来不跟街区里的其他孩子玩,就喜欢一个人捡那些废品研究。”

  “他不爱说话,但我总能看到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收集一些别人不要的废弃齿轮,螺丝钉,或者就是最普通的石子。”

  亚伯拉罕看着陈拙。

  神父伸出手,在陈拙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去看看吧,陈,如果他不理你,或者对你表现出敌意,也别勉强,这并不怪你。”

  陈拙点了点头。

  他没有给出任何诸如我一定会让他开口之类的承诺,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确认了一下那个铁皮饼干盒还在,然后转过身,走向了那扇门。

  教堂的主礼拜堂里显得有些昏暗。

  几扇狭长的高窗上,镶嵌的彩色玻璃已经失去了光泽,只能勉强让外面的天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并不清晰的色块。

  这里的暖气果然和陈拙昨天猜测的一样,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温度只比外面高了微弱了那么一点点。

  人站在这里,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从脚底板往上钻的阴冷。

  礼拜堂里没有任何人祈祷。

  一排排有些老旧的长椅静静地排列着。

  陈拙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礼拜堂。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在礼拜堂的最前方靠近布道台侧面的地方,多了一块简陋的黑板。

  黑板的木头边框有些破损,表面也有几道划痕,在黑板下方的木槽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小盒廉价的白粉笔,以及一块用旧毛巾充当的黑板擦。

  亚伯拉罕兑现了他几天前的承诺,真的去弄来了这些教学工具。

  但此刻,这间礼拜堂里唯一的那个学生,根本就没有在看那块黑板。

  在礼拜堂最后排长椅的角落里。

  那个名叫卢克的小男孩,正蹲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依然穿着那件极其宽大的,下摆快要拖到膝盖上的旧西装外套,金色的头发依然打着结,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

  铺在他面前地上的,是他这几天从垃圾堆和废品站里淘来的全部宝贝。

  纯铜机芯,几个生锈的螺帽,一段大概十厘米长的废旧紫铜管,以及两块边缘有些锋利的黄铜垫片。

  卢克蹲在那里,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他正盯着地上的这些废铜烂铁,两只手伸在面前,冻得有些发紫的细瘦手指正在不断的弯曲,伸直。

  他在算账。

  哪怕是一个成年人,要在没有纸笔和计算器的情况下,把几件不同重量,单价又包含着几美分这种零头的废品总价算清楚也是个麻烦事。

  更何况是一个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连十以上的加减法都得靠掰手指头的小孩。

  如果黄铜是一磅十二美分,紫铜是一磅十五美分,这几个小零件加起来大概是四分之一磅。

  十二加十二加十二......

  对于卢克来说,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就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十根手指头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他算得很吃力,嘴唇紧紧地抿着,甚至因为长时间算不出结果而显得有些暴躁,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陈拙没有出声,他放轻脚步,顺着长椅的通道,慢慢地走了过去。

  就在陈拙靠近到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时候。

  卢克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就像是一只正在进食时被打扰的野生小动物,身体猛地一颤,迅速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但充满防备的蓝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拙。

  几乎是同一时间,卢克条件反射般地伸出两条胳膊,将地上那堆废铜烂铁死死地护在了身下。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大衣的亚洲人是谁,但他本能地竖起了全身的刺。

  那是一种警告的姿态。

  陈拙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只充满敌意的小刺猬,没有像个居高临下的老师那样站着发问,也没有用那种虚伪的温柔语气去安抚。

  陈拙曲起双腿,就在冰冷的石板地板上,面对着卢克,盘腿坐了下来。

  两人的视线瞬间处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陈拙没有说话。

  他看着卢克,慢慢地将右手伸进右边口袋。

  卢克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盯着陈拙的口袋,仿佛里面会掏出什么可怕的武器。

  然而。

  陈拙掏出来的,是一个极其精致的,上面印着繁复花纹的铁皮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