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两张纸上,双手接过了皮埃尔递来的文件。
最上面那张纸的页眉处,印着普林斯顿大学高等研究院的校徽,在校徽的下方,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Special Member Appointment Contract】(特聘研究员聘用合同)
在这行标题的下方,是一系列关于薪酬,办公室分配,顶级门禁权限以及超算中心最高调用优先级的条款。
而在表格的最下方,西里尔,皮埃尔等人的签名已经签在了那里。
他没有把这两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去逐字逐句地阅读那些冗长的法律条款。
几秒钟后,他将两张纸对齐,从中间平整地折叠了一下。
“特聘研究员?”
陈拙将折好的纸拿在手里。
“那下次去教职工餐厅,我想总算不用掏自己的钱了。”
安静的办公室里,皮埃尔愣了半秒钟,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可以放心地去吃,陈。”
皮埃尔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了指陈拙手里那份折起来的合同。
“这份合同上的薪资标准,足够你把教职工餐厅里的肋排连着吃上五十年,而且,西里尔还专门让人事处给你留了一个专属的停车位。”
“停车位?”
陈拙挑了挑眉。
“西里尔院长在交通部还有这么大的关系吗?”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指了指陈拙。
“西里尔能不能让新泽西州的交通部破例给你发驾照我不知道,不过他跟后勤处的保安交代过了,允许你把你未来代步用的什么自行车,脚踏车或者更乱七八糟的东西堂而皇之地停在那些终身教授的奔驰和凯迪拉克中间,而且保安会全天候看着它。”
陈拙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要不要买一辆什么乱七八糟的代步的东西。
皮埃尔没搭理陈拙,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身份要转正,但按照普林斯顿百年来的老规矩,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
皮埃尔看着陈拙,语气依然像是在聊家常。
“你的博士学位,也该办了。”
陈拙点了点头。
“西里尔的提议是,既然要走流程,就直接用你在波士顿写出的那篇关于常数C的底稿作为毕业论文。”
皮埃尔慢条斯理地说着。
“那篇东西的厚度足够了,所以,题目和内容就不需要再另外准备了。”
陈拙再次点了点头。
“时间定在这个月月底,西里尔让教务处走特批通道,在一号会议室给你单独开一场专属的答辩会。”
皮埃尔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靠在单人沙发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看着陈拙。
“至于答辩委员会的名单,刚才在休息室里,西里尔也顺便定下来了。”
皮埃尔平淡地报出了几个名字。
“我作为导师,担任答辩主席。”
“阿瑟。”
“罗伯特。”
“爱德华。”
“还有康莱尔。”
五个名字。
陈拙原本正打算伸手去拿茶几果盘旁边放着的一颗薄荷糖。
听到最后那个名字落下,他的手在半空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缩回手,而是继续把那颗薄荷糖拿了起来,捏在指尖。
陈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皮埃尔。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拙放下手,剥开薄荷糖的糖纸,将糖扔进嘴里,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这几个名字凑在一号会议室......”
陈拙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可奈何。
“看来月底那天,我估计又得浪费掉不少粉笔了。”
皮埃尔看着陈拙的表情,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
老教授极其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周末去哪里钓鱼的语气。
“不用紧张,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你也知道,冬天到了,范恩楼里其实挺无聊的。”
老教授语气坦然地给出了一个毫无学术价值的理由。
“我们这群老家伙,平时闲着也是闲着,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大家就当是凑在一起,找个暖和的会议室喝个下午茶。”
陈拙坐在沙发上,感受着嘴里薄荷糖散发出的凉意。
他看着皮埃尔,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好,我知道了,需要准备什么纸质材料吗?还是只用黑板?”
“都不需要。”
皮埃尔摆了摆手。
“带上你自己就行了,一号会议室的那块大黑板,足够你们写的。”
正事说完了。
皮埃尔的目光越过陈拙,落在了茶几上那本陈拙刚放下的《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上。
“答辩定在月底,时间还早。”
皮埃尔走到沙发旁。
“这几天,就别总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死磕了,整数域的迷宫不是靠不睡觉就能走出来的。”
皮埃尔指了指那本旧书。
“多出去走走,像现在这样看看闲书,放松一下大脑。”
陈拙顺着皮埃尔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本旧书,点了点头。
“我知道,老师。”
陈拙说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过。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皮埃尔办公桌边缘的一个圆形的铁皮盒子上,陈拙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玛蒂尔达师母昨天刚让人送过来的手工黄油小饼干。
陈拙走过去。
他没有客气,相当自然的伸出手,打开铁皮盒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两块烤得金黄酥脆的小饼干。
他将其中一块塞进自己的嘴里。
浓郁的黄油香气和淡淡的香草味在口腔里散开。
“师母的手艺确实越来越好了。”
陈拙嚼着饼干,点了点头,给出了极其客观的评价。
接着,他并没有去抽桌上的纸巾。
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将刚才打开的铁皮盒盖子啪地一下重新盖上。
然后,陈拙当着皮埃尔的面,单手将整个圆形的铁皮盒拿了起来,稳稳地托在手里。
皮埃尔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原本放在桌角,自己今天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的饼干盒瞬间到了陈拙的手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老师。”
陈拙托着饼干盒,看着皮埃尔,眼神真诚且无辜。
“玛蒂尔达师母前两天刚跟我抱怨过,说普林斯顿的伙食让我看起来又瘦了半圈,特意叮嘱我要多吃点高热量的东西。”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语气理直气壮。
“我觉得这盒黄油饼干刚好符合她的要求,我总不能辜负师母的心意。”
皮埃尔气笑了。
“那是她怕我备课太累,特意给我烤的下午茶!”
“但显然,在师母眼里,我长身体比您备课更需要营养。”
陈拙面不改色地接上了这句话,随后非常礼貌地补充了一句。
“铁盒我明天洗干净,亲自给师母送回去。”
皮埃尔看着面前这个刚拿普林斯顿最高级别薪水,却跑到办公室里来打劫自己下午茶的新人特聘研究员,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
皮埃尔笑着叹了口气。
“既然是玛蒂尔达的意思,你就多吃点,记得明天把空盒子送过去的时候,替我向她抱怨一下。”
“我会如实转达的。”
陈拙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走到茶几旁,弯下腰,将那本《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拿起来,至于那份特聘研究员合同,被他随意地揉塞在侧兜里,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白色的纸边。
而他的右手,则稳稳地托着那个圆形的铁皮饼干盒。
“那我先回我的办公室了。”
陈拙抱着书和饼干,对皮埃尔告别。
“晚上记得回去的时候记得多穿点,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皮埃尔叮嘱道。
“好。”
陈拙转过身,走向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稍微凉一些。
陈拙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空旷的安静。
陈拙夹着书,托着饼干盒,顺着走廊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
经过一扇窗户时,陈拙偏过头看了一眼。
灰蓝色的天空下,几片极其细碎的雪花,正顺着风,在范恩楼外光秃秃的树枝间缓慢地飘落下来。
冬天是真的到了。
陈拙收回视线,顺着楼梯往下走去。
第353章 哄小孩嘛,那我可太擅长了
昨夜普林斯顿的第一场雪下得并不算大。
在校园里,那些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哥特式建筑尖顶上的雪,如同某种精心布置的滤镜,将这座百年学府装点得静谧且充满诗意。
但在普林斯顿镇边缘,尤其是那些靠近老旧工业区和公路的岔巷里,初雪的浪漫在凌晨时分就已经被彻底碾碎。
早晨七点半,天空依然是那种缺乏生气的灰白色。
空气里的湿冷像是一把钝刀子,顺着人的领口和袖管不讲理地往里钻,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早起的货车轮胎和行人的鞋底踩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冰水混合物,不仅泥泞,而且湿滑。
陈拙走在这条老巷子里。
他今天听了皮埃尔的嘱咐,多加了一件保暖的纯棉长袖,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不过因为右边的侧兜里揣着一个体积不小的圆形铁皮饼干盒,导致他的大衣右摆微微有些往下坠。
一路上平静地避开路面上那些隐蔽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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