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拉罕喃喃自语着。
“也许,他真的有机会,靠着他那点该死的聪明和滑头,彻底滚出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空旷的教堂里。
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只剩下高处彩色玻璃外的阳光,在缓慢地移动着。
坐在后排角落阴影里的阿米尔,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在旧夹克的口袋里。
听着亚伯拉罕讲述那个叫卢克的白人孤儿的故事,阿米尔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就像是一道不存在的影子。
只是安静地融入在这间干净教堂的昏暗角落里。
陈拙靠在长椅上,他看着前方祭台上那块铺得平平整整的白色亚麻布。
在绝对的数学领域里,一切都是严谨的,可推导的。
而在特伦顿这个复杂的社会学泥潭里,亚伯拉罕用他那粗暴却又实用的方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活率,而卢克则用一块废铜烂铁维持着微弱的尊严。
时间。
在这个安静的小教堂里,不知不觉地流逝。
休息的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亚伯拉罕把双腿收了回来。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教堂里带着松木香气的冷空气,然后用力往上一撑。
“嘎巴。”
膝盖的骨骼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三十多岁的躯体,在经历了体力劳动和冷风的侵袭后,已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酸痛和僵硬。
亚伯拉罕站直了身体,双手握拳,在自己那酸胀的后腰上用力地捶打了两下。
“行了。”
亚伯拉罕甩了甩胳膊,打破了教堂里的安静。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阿米尔,又看了一眼陈拙。
“骨头缝里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
亚伯拉罕迈开步子,朝着祭台侧面的那扇小木门走去。
“我得去后堂看看我老头子留下的那本《创世纪》。”
他一边走一边抱怨着。
“昨晚屋顶漏下来的水,全滴在那本破书上了,我得趁着现在还有点阳光,赶紧把它拿出去晒一晒,要是连上帝造人的那一页都发了霉,老头子晚上做梦绝对会来掐我的脖子。”
亚伯拉罕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侧门的门框边缘。
随着亚伯拉罕的起身。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阿米尔,也像是一个接到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朝外走。
而是转身,走向了教堂门厅旁边的一个隐蔽的杂物间。
拉开杂物间的木门。
阿米尔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塑料水桶以及一把拖把,提着那把半干的拖把,拎着水桶,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教堂后院那个地下室的入口。
刚才搬运面粉的时候。
有些破损的面粉袋在地上漏出了白色的粉末,加上他们鞋底踩上的泥水,在门廊到地下室的这段过道上,留下了许多凌乱的脚印。
阿米尔低下头,双手握着拖把的长柄,开始从地下室的楼梯口匀速且安静地擦拭着地上的污渍。
陈拙坐在前排的长椅上。
他看着亚伯拉罕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看着正在默默拖地的阿米尔的背影。
陈拙将双手撑在身侧的木质椅面上,缓缓站起身,他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运动服裤腿上沾染的几点白色的面粉印记。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门厅的方向走去。
路过正在拖地的阿米尔身边时,陈拙停下脚步。
阿米尔也停下了手里的拖把,微微侧过身,那双冷硬的眼睛平静地看了过来,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陈拙。
陈拙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去道别,在这个充满沉默与底线的空间里,多余的言语是一种冗余。
陈拙只是对着阿米尔,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米尔也以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双手握住拖把,继续擦拭着脚下那块沾着泥水的地板。
拖地声继续响起。
陈拙转过身,亚伯拉罕恰好从侧门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被水泡得有些起皱变形的黑皮圣经。
“要走了?”
亚伯拉罕用手背托着圣经,看着站在过道上的陈拙。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挽留,语气很自然。就像是一个在街头遇到了熟人,聊了两句天后,对方准备去赶公交车一样平常。
“嗯。”
陈拙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平淡轻松。
“该回去了,还有几道数学题没做完,得回去把进度补上。”
“哈。”
亚伯拉罕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他抱着那本湿透的圣经,侧过身,准备朝教堂外有阳光的地方走去。
“赶紧回去吧,你的常春藤象牙塔在召唤你了。”
亚伯拉罕背对着陈拙,随手在半空中敷衍地挥了挥。
“要是期末考试因为今天帮我扛了面粉而挂科了,你可别跑到特伦顿来找我哭鼻子,我这里除了发霉的罐头,什么赔偿都给不了你。”
他依然坚信,眼前这个少年,只是一个还在为大学期末学分发愁的聪明大学生。
“尽量不挂科。”
陈拙微微一笑,顺滑地承接了这个随意的打趣。
亚伯拉罕准备迈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他半转过头,看着陈拙。
“嘿,大学生。”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前厅里响起,带着一种理直气壮。
“我每周二和周四早上六点,都会去今天那个超市后巷拉货,你要是哪天早上没课,或者想吃免费的芝士汉堡了,自己过来。”
没等陈拙回答,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句话。
“还有,既然你是普林斯顿数学系的,那九九乘法表和十以上的加减法总该算得明白吧?”
亚伯拉罕用手指敲了敲手里的黑皮圣经。
“卢克那小混蛋连十以上的加减法都得掰手指头,下次你过来扛土豆的时候,顺便教教他算术,免得他以后去街上卖废铜烂铁,被收破烂的老板坑死。”
陈拙安静地听着这番毫不客气的近乎于白嫖劳动力的宣言。
“行。”
他语气随意地答应了下来。
“不过下次我的汉堡里少放点番茄酱。”
陈拙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干净却没有任何教学设施的教堂前厅。
“还有,你这儿连块黑板都没有,我想你多少需要买点黑板粉笔什么的。”
听到这个回答。
亚伯拉罕咧开嘴,无声地乐了。
他没有再转过头,只是背对着陈拙,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成交。
然后捧着那本泡水的圣经,慢慢消失在了侧门的阳光里。
陈拙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再停留,迈开步子,走向了教堂的门厅。
第347章 过往
陈拙伸出手,推开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那间属于他的专属办公室的大门。
空气中,没有下水道的酸臭,也没有废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醇厚且带着些许微涩与回甘的高级红茶香气。
那是皮埃尔教授最习惯的味道。
陈拙迈步走入办公室,反手将门关上。
办公室内的光线柔和,巨大的落地窗前拉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帘,将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过滤成了均匀的漫反射光,洒在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地面上。
皮埃尔教授正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他的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端着一个做工精致边缘描着金线的茶杯。
茶杯里,琥珀色的红茶正向上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在皮埃尔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最新数学预印本。
而在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书桌前。
行政专员伍利正穿着他那身仿佛永远不会出现褶皱的深色西装,背脊挺得笔直。
他刚刚完成了对桌面的最后一次物理干预。
稿纸,笔,茶水。
另一半放的马祖尔教授通过加急邮件寄来的关于整数域的文献资料,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做好了索引。
听到开门的动静。
皮埃尔从厚厚的文献中抬起头,视线越过老花镜的上缘,看向了门口。
伍利也转过身,双手规范地交叠在身前。
“下午好,陈先生。”
伍利微微欠身,用他那如同精密节拍器般平稳的语调打着招呼。
但在下一秒。
无论是端着红茶杯的皮埃尔,还是永远面无表情的伍利,他们的视线都在陈拙的身上停滞了一下。
陈拙依然穿着那身运动服。
但此刻,这身衣服已经失去了早上出门时的整洁。
裤腿和袖口处,沾染着大片明显的白色的面粉印记,外套的下摆,蹭到了面包车厢里黑色的机油。
更要命的是气味。
在恒温且封闭的办公室内,嗅觉会被敏锐地放大。
随着陈拙的走近,那股属于特伦顿贫民窟特有的味道。
冷风的凛冽,潮湿的霉味,以及廉价热狗和劣质香烟混合而成的复杂气息,开始在高级红茶的醇香中放肆地蔓延开来。
陈拙没有在意两人的目光,脱下那件沾着机油和面粉的运动外套,随手搭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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