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白天,乃至昨天一整天,都没有碰过桌面上那个麦克风的皮埃尔。
缓缓地伸出了手。
皮埃尔按下了麦克风的开关,红灯亮起。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坐在他旁边的李建明和丘成桐,同时转过了头。
理查德也重新睁开了眼睛。
皮埃尔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麦克风。这位老人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审视与刁难,只有属于一位导师看着自己得意门生登顶时,那种难以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陈。”
皮埃尔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响起。
“你的离散网格很完美,谱序列的收敛也无懈可击。”
皮埃尔看着讲台上的陈拙,语气温和而郑重。
“作为你的老师,我为你今天的表现感到骄傲。”
老头子顿了顿,随后抛出了这栋大楼封顶前的最后一块引线。
“现在,你已经向物理学家和工程师们证明了常数C的用处。”
皮埃尔看着他,眼里带着鼓励的光芒。
“但在最后,为了满足我们在座这些纯数学家的好奇心......”
老头子的声音在整个场馆内回荡。
“你能向我们展示一下,这个常数C,在脱离了物理和代码的纯粹数字世界里,它最本源的显式解析延拓到底是什么模样吗?”
皮埃尔看着陈拙,轻声说道。
“把那最后一块砖,放上去吧。”
皮埃尔松开了按键红灯熄灭。
下午四点半。
夕阳的橘色光晕在讲台上缓慢移动,刚好照在了陈拙那件沾满白色粉尘的衣服上。
陈拙站在光影的交界处。
他看着台下的导师。
慢慢地,陈拙转过身。
他捏着那半截粉笔,目光越过了写满公式的第八块黑板,落在了旁边那块完全空白的,也是讲台上最后一块没有被拉下来的第九块推拉黑板上。
第335章 报告会八
讲台上的灯光没有改变,但随着自然光线的变化,整个报告厅里的色调被蒙上了一层属于黄昏的厚重感。
陈拙站在第八块写满公式的黑板前。
他顺着皮埃尔的声音,看着第一排最右侧的那个老人。
他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了面前这八块如同高墙般矗立的,密密麻麻写满了代数几何,拓扑同调群,物理场偏微分方程以及底层代码转换逻辑的黑板。
他迈开脚步,向右侧走去。
他来到了讲台的最右侧。
那里,停放着第九块推拉黑板。
这也是讲台上仅存的,最后一块没有被使用过的黑板。
保洁人员在清晨用湿布擦拭过的痕迹早已经风干,黑板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如同某种暗色玉石般的墨绿色。
没有任何一丝粉笔灰的污染,干净,平整,反射着从侧面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晕。
陈拙在第九块黑板的正前方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块高大的空白黑板,随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半截粉笔的笔尖,触碰到黑板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清脆的,短促的敲击声。
整个报告厅里,三百多个人,在这一声轻响中,连呼吸都随之放缓。
第一排的理查德,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板上。
李建明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丘成桐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曹怀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后排的架构师和物理学家们,有的伸长了脖子,有的甚至半站起了身体。
所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射线,全部聚焦在陈拙右手的那半截粉笔上。
陈拙的手腕开始移动。
一道白色的粉笔线条,在深绿色的底板上拉开。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一上来就写下连串的密集推导。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符、每一个符号,都写得巨大,清晰,端正。
他首先在黑板的偏左侧,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积分符号。
积分的上下限,没有使用常规的实数域或者无穷大,而是标上了代表着离散矩阵拓扑维度的复流形边界条件。
紧接着,在这个积分符号的内部,陈拙写下了一个包含了圆周率,自然对数底数e以及虚数单位i的复杂的指数项。
陈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仿佛已经屏蔽了身后那三百多双眼睛,也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块黑板,和手里的粉笔。
在写完那个庞大的积分项之后,陈拙的手腕平移,在积分项的右侧,加上了一个代表着弗勒尔同调群谱序列的收敛乘积。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解析式。
但它的结构,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对称感。
左侧是连续流形的极限积分,右侧是离散网格的收敛乘积。
中间,用一个连接着高维虚数空间的算子作为桥梁。
陈拙写完了桥梁的右半部分。
他手里的那半截粉笔,已经被磨损得只剩下不到几厘米长。
粉笔的末端几乎与他的指尖平齐,白色的粉笔末沾满了他的手指缝隙。
陈拙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左侧那八块密密麻麻的黑板。
从山姆的代码,到阿伦的物理极值点,再到他自己构建的虚拟基本链和同调群置换。
陈拙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第九块黑板。
他捏紧了手里仅剩的那一点点粉笔头。
手腕发力。
在那个庞大,对称,融合了古典连续拓扑与现代离散几何的解析式最右侧。
陈拙画下了两条平行的,等长的水平短线。
一个极其标准的=
写完等号后,陈拙的手腕没有停留,在等号的右边,他用力地划下了一道半圆形的弧线。
随后,手腕回转,在弧线的上方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停顿。
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角标,没有任何修饰的英文字母,出现在了那个等号的右侧。
C。
陈拙的手指在黑板上停顿了两秒钟。
他慢慢地收回了右手。
手指上残留的粉笔灰,被他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了两下,化作一缕细微的白色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陈拙向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黑板上这行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一版面的解析式。
从庞大到极简。
从极度的复杂,混沌,走向最终的唯一。
这行白色的粉笔字,在夕阳的光晕下,散发着一种冰冷,纯粹,没有任何杂质的理性光辉。
报告厅内,一种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安静,一种连思维运转的声音都被彻底抽空的真空状态。
没有人在黑板上写完字之后按亮麦克风。
没有交头接耳的讨论。
没有翻动草稿纸的声音。
连第一排那些老人们沉重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
夕阳的光斑在地毯上缓慢地移动了丝毫。
理查德依然维持着双肘撑在桌板上的姿势。
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第九块黑板上的那个解析式。
他的瞳孔在那个巨大的积分符号,乘积项以及最后的等号和字母C之间,来回扫视了无数遍。
理查德的右手,紧紧地握着笔。
因为用力,他手背上的青筋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自己的脑海中,进行着最后一次,也是最庞大的一次心算代入。
他将那个显式解析式的每一项,分别拆解,代入到前面八块黑板的推演逻辑中,代入到物理场的极值点中,代入到硅基芯片的热力学边界中。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理查德的身体,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塑。
突然,理查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在这一瞬间,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一样,彻底地松垮了下来。
他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向后倒去,深深地陷进了那张座椅里。
他握着笔的右手,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松开。
失去了力量支撑的笔,从他的指间滑落。
“啪嗒。”
笔掉落在桌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随后,笔顺着微微倾斜的桌面向下滚动了两圈,越过边缘,掉在了下方的地毯上,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动静。
这位哈佛的拓扑学巨擘,当今世界上在古典几何领域最有发言权的老人。
没有去捡地上的笔。
他缓缓地抬起双手,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将其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理查德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两旁的皱纹深深地挤压在一起。
那是一张极度疲惫,却又极度释怀的面孔。
在他旁边。
皮埃尔的眼睛,看着黑板上那个堪称艺术品的等式。
他的视线从公式的左边移到右边,最后停留在那个字母C上。
皮埃尔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了今天,乃至这半个月来,最为舒展的一个微笑。
老头子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法语的口型,在空气中轻微地比划了几个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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