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从中间一层抽出了一本关于代数几何基础的旧书。
这本书没有外包的封皮,陈拙靠在书架上,随手翻开了书页。
纸张微微有些发脆,手感粗糙。
上面印着早期排版机打出来的公式,字体略显生硬,行距也比现在的现代出版物要窄一些。
陈拙看着其中一页关于流形映射的推导,视线在那些陈旧的符号上缓缓移动。
书店里很安静。
过了大约十分钟,陈拙准备翻页。
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陈拙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手里的书本边缘。
在他右侧大约两人远的书架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位白人老者。
老者身材清瘦,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一颗。他的一头白发梳理得非常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的半框老花镜。
老者的手里没有拿那些旧书,而是拿着一本崭新的,封面上印着知名顶级数学期刊Logo的杂志。
杂志的塑封膜刚刚被撕开,透明的塑料纸被他揉成一团捏在左手里。
右手握着自动铅笔。
老者正低着头,目光盯着期刊翻开的某一页。
他的眉头微微皱在一起,随后,他抬起右手,用那支笔,在书页的某一行公式上,画了一个圈。
陈拙的视力很好。
那是一个涉及高阶拓扑同调群的嵌套矩阵推导式。
陈拙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里的旧书,平淡地开了口。
“LaTeX的宏包编译出了错。”
安静的角落里,陈拙的声音不高不低。
站在旁边的老者拿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嵌套矩阵的下标i和j位置反了。”
陈拙没有转头,依然看着手里的书页,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
“右侧的积分括号超出了预设的页面边界,导致后面跟着的那个微分算子漏印了一半。”
老者缓缓转过头,透过老花镜的镜片,看向靠在书架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低着头,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老者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自己圈出来的那个公式。
正如年轻人所说。
下标反了,微分算子缺了一半。
老者合上手里的期刊,将铅笔插进西装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把手里那团废弃的塑封膜放进旁边的废纸篓。
“你观察得很仔细。”
老者看着陈拙,语速不快,带着一种长年习惯于在讲台上授课的沉稳和清晰。
陈拙合上手里的旧书,转过头。
“现在的期刊编辑部,连这种基本的排版校对都不做了。”
老者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期刊的封面。
“他们过于依赖计算机程序的自动生成,按下编译键之后,就不再用肉眼去逐行核对公式的对称性。”
“计算机只执行指令,不管排版的美观。”
陈拙将手里的旧版专著插回书架的空隙里。
“对称感被破坏了,阅读时的逻辑连贯性就会大打折扣,数学公式在纸面上的呈现,本身就应该是一种视觉上的逻辑证明。”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拙刚才放回去的那本书。
“那是一本七六年出版的代数几何基础,里面的有些概念现在的教材里已经删减了。”
“随便翻翻。”陈拙说。
老者看了看陈拙,向旁边让开半步,指了指书店最里面靠窗的休息区。
“那边有座位,如果不赶时间,可以一起坐坐。”
老者的语气很自然。
“这家店的滴漏咖啡味道还可以。”
陈拙顺着老者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靠窗的地方摆着两张墨绿色的单人皮沙发,中间隔着一张深色的圆形小木桌,窗外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好。”
陈拙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休息区。
陈拙去吧台要了两杯咖啡,他端着两个纸杯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老者面前的圆桌上。
“谢谢。”
老者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纸杯。
陈拙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理查德,在哈佛拓扑学研究所。”
老者喝了一口咖啡,看着陈拙,简单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地点。
“陈,在普林斯顿。”
陈拙同样简单地回答。
理查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放下纸杯。
“普林斯顿是个做纯粹数学的好地方。”
理查德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皮埃尔·德利涅现在的脾气怎么样?听说他上个学期因为一个助教的板书不够规范,把人赶出了教室。”
“话不多,该骂人的时候还是会骂。”
陈拙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理查德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做我们这一行的,如果对逻辑没有近乎苛刻的要求,是守不住底线的。”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黄色的校车缓缓驶过,车尾的红色警示灯闪烁着,路边的行人竖起大衣的领子,抵御着逐渐变冷的秋风。
理查德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刚才被他画过圈的数学期刊上。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既然你从普林斯顿来,想必也是为了明天麻省理工学院的那场研讨会了。”
理查德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陈拙。
“过来看看。”
陈拙端着纸杯。
“那篇关于并发调度底层架构的论文,尤其是那篇《代数底座》,你看过吗?”理查德问道。
“看过几遍。”
陈拙把纸杯放在桌面上。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随和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学术探讨时的严肃。
“年轻人,你既然研究代数几何,那你应该清楚那篇论文里存在的问题。”
理查德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工程系的那几个研究员,用这个被称为常量C的截断算子,在超算上跑通了高维流形的闭环,这在应用物理和计算机工程上,确实是个值得被记录的成果。”
理查德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情绪化的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但是,这不符合数学的严谨性。”
理查德看着陈拙,声音沉稳。
“数学的建筑,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每一条定理,每一个过渡,都必须有严密的逻辑论证作为支撑。”
“那篇论文,在从连续物理空间向离散矩阵过渡的极值点上,出现了严重的跳跃。”
理查德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条线,中间猛地停住。
“他直接抛出了一个没有微积分推导过程的常数C。”
“这就像是在盖一栋摩天大楼,在修建到第五十层的时候,设计师突然省去了一面至关重要的承重墙,他用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强行把两端的结构搭在了一起。”
理查德收回手,重新握住温热的纸杯。
“现在,大楼看起来没有塌,计算机也跑通了数据,但这并不能证明,那块木板在未来面对更极端的变量冲击时,能够承受得住整栋大楼的重量。”
理查德的目光看着桌子中央。
“所以,明天的答辩会上,作为参会的同行,我们必须要求他把这面承重墙的图纸补全,他需要在讲台上,把省略掉的那部分微积分桥梁,一步一步地推导出来。”
书店里依然很安静。
隔壁桌的一个短发女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吧台传来咖啡机打奶泡的嘶嘶声。
陈拙听着理查德的话,目光落在桌面上。
理查德的逻辑极其严密,完全符合一个传统数学家的标准思维模式。
陈拙拿起纸杯,喝了一口咖啡。
“理查德教授,承重墙的比喻很贴切。”
陈拙放下杯子,双手随意地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看着对面的老者。
“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作者在推导到那一步的时候,发现根本就不需要承重墙。”
理查德的眉头微微皱起。
“物理连续性的收缩在极值点必然会产生坍缩,没有承重结构,流形的映射就无法完成。”
理查德的语气透着学术上的肯定。
“他切断的不是映射。”
陈拙平淡地接过了话。
理查德看着他,没有打断。
“如果是传统的解法,确实需要用复杂的微积分去处理那几万个冗余变量,去搭一座桥,砌一面墙。”
陈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常识。
“但工程的算力有极限。”
陈拙伸出右手食指,在圆桌的纹理上轻轻划了一道短促的直线。
“与其花时间去证明那面承重墙怎么砌,不如直接改变室内的格局,那个物理极值点,在整个高维代数结构里,可能并不是承重墙,而仅仅是一堵隔断墙。”
陈拙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理查德。
“既然是隔断墙,拆了就不会影响主体结构,那个常数C,只是拆掉这堵墙之后,为了填补空白而随手补上去的一块隔音板。”
理查德握着纸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反驳。
理查德看着桌面上的木质纹理,大脑中顺着陈拙抛出的这个隔断墙的假设稍微停顿了几秒钟。
如果跳出拓扑学的局部视角,把那部分变量视为可以独立剥离的非承重元素......
理查德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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