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出的话却刀刀见血。
“如果按照你的想法,把它揉成一篇文章,它会有多长?”
“一百页?两百页?”
“阿伦,你是做物理的,你告诉我《物理评论快报》的版面通常是几页?”
阿伦的呼吸滞了一下。
“四页。”
阿伦回答。
“对,四页。”
大卫站直身子。
“顶级期刊之所以是顶级,是因为它们追求极致的简洁和优雅。”
“如果你们把这篇长达一百多页的缝合怪投过去。”
“物理学的审稿人,看到陈拙那几十页纯粹的代数商空间推导,会觉得枯燥且占用版面。”
“看到山姆那密密麻麻的计算机数组代码,会觉得这是一份软件说明书,破坏了物理理论的优美。”
大卫转头看向陈拙。
“如果你把它投给《数学年刊》。”
“那些视纯数学为上帝之语的老头子,看到满篇的引力子张量和工程类的蒙特卡洛代码。”
“呵呵。”
大卫看着这三个人。
“没人会怀疑这篇东西的价值,只要它出现,总会被人研究透。”
“但是。”
大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
“它太臃肿了,太难看了。”
“它会卡在排版编辑的桌子上,会在不同的审稿人之间互相推诿。”
“这不是改变世界的姿态。”
“我们不需要拿一个装满金块的垃圾袋去敲门,那不体面。”
房间里只有大卫的声音在回荡。
山姆抓了抓头发。
“那怎么办?”
山姆看着桌上的纸。
“把我的代码删掉?可是没有算法跑出来的数据验证,物理理论就是个空壳。”
“把物理场景删掉?”阿伦立刻否决。
“如果不加上弦膜的物理约束,陈的那个代数截断,就成了纯粹的纸上谈兵,大家会觉得这只是个漂亮的数学游戏。”
三位顶尖大脑,面对学术界的排版和审美规则。
陷入了沉默。
陈拙吃完了最后一口三明治。
他抽了一张纸仔细地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然后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筒里的笔。
“为什么非要揉成一篇?”
陈拙看着他们。
三个人都转头看着他。
陈拙把那沓A4纸拿过来。
他翻到第一页。
用圆珠笔在只有代数符号的那一部分,画了一个圈。
“既然它臃肿。”
“那就把它肢解。”
陈拙的语气很平静。
他看着阿伦和山姆。
“一鱼三吃,或者说,我们组个队。”
阿伦没听懂。
“什么意思?”
陈拙用笔尖点了点自己圈出来的地方。
“我把物理意义和你的算法,全部从我的逻辑里剥离出去。”
“我只写纯数学。”
“我只用最简短的语言证明,在特定的拓扑结构下,这个商空间映射是成立的,代数循环是可以实现绝对截断的。”
陈拙放下笔。
“这篇纯数学的论文,不会超过十页。”
“我投《数学年刊》。”
他转头看向阿伦。
“阿伦,你写物理。”
陈拙把有红色粉笔字的那张纸抽出来,推到阿伦面前。
“你不需要在你的论文里去证明我的数学对不对,你也不需要解释代码。”
“你在你的论文第一行,直接引用我发表在《数学年刊》上的结论,把它当成一个不可怀疑的公理。”
“然后基于这个公理,去纯粹地推导你的二维弦膜真空态。”
“这篇物理文章,刚刚好符合四页的版面。”
“你投物理神刊,PRL。”
阿伦的眼睛微微睁大。
陈拙最后看向山姆。
“你拿我和阿伦的论文,作为你的底层逻辑支持。”
陈拙指着山姆的代码。
“你只讨论在给定的常数边界和物理场约束下,如何实现局部算法的收敛。”
“你投计算机的顶会。”
房间里彻底没声音了。
大卫靠在窗台上。
看着陈拙,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山姆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脑子转得飞快。
“化整为零。”
山姆喃喃自语。
“这样一来,所有的审稿人,就只需要看自己领域里的东西,不用跨界,不用嫌弃别人占用版面。”
“每一篇,都是各自领域里最纯粹,最优雅的形态。”
“而且。”
阿伦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山姆的话。
“当我们这三篇分别发在三个领域顶刊上的论文同时面世。”
“底下互相作为引用的锚点。”
他们三个人,在同一时间,用三篇底座相连的论文。
同时轰炸数学,物理,计算机三大领域的最高殿堂。
但是。
阿伦看着陈拙。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陈。”
阿伦开口,声音很低。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陈拙靠在书桌边缘。
没有说话。
阿伦指着自己的物理手稿。
又指了指山姆的代码。
“如果按照你说的拆分。”
“我的物理推导,和山姆的计算机算法,全部都将建立在你的那个数学证明上。”
阿伦紧紧盯着陈拙。
“你那篇投给《数学年刊》的代数截断,就是我们这支队伍的旗舰。”
“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地基。”
阿伦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的数学证明里,有哪怕一个微小的漏洞,被《数学年刊》的审稿人找了出来。”
“如果你的数学被推翻了。”
“那么我和山姆引用的公理就不复存在。”
“我们的文章,会瞬间变成毫无逻辑的废纸,甚至会成为学术界的笑话。”
山姆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陈拙。
在学术界,把自己的核心研究,完全建立在一个还没经过同行评审的全新理论上。
是一种近乎于赌命的行为。
一旦基石崩塌,引用者的学术声誉就会跟着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现在。
等于是要把自己的前途,把这几年来的研究心血。
毫无保留地,全部压在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肩膀上。
陈拙看着阿伦认真的眼神。
他没有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的数学绝对没错,也没有说什么保证万无一失的废话。
他只是侧过头看着桌上的纸,轻笑了一下。
“那你们敢不敢赌?”
陈拙问得很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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