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看了一眼陈拙沾着一层薄薄粉笔灰的手指。
陈拙点了点头。
“草图。”
陈拙的声音在摇滚乐的背景音里显得很温和,他看着黑板上的算式。
“只搭了骨架。”
阿伦站在黑板正前方,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没喝完的黑啤酒。
他没有看陈拙。
视线死死地钉在黑板上的那个网格上。
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酒馆里有人在大声说笑,点唱机换了一首更吵闹的歌。
但这几个人站的地方,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阿伦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眼底的黑眼圈似乎都因为这种高强度的阅读和思考而变得更深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咽下去。
“陈。”
阿伦开了口,语气里完全没有了刚才聊长岛别墅信托时的那种随意和懒散。
“你把我们的脚手架偷走了,但你把上面的钢筋全抽了?”
阿伦伸出空着的左手,指着黑板上那几个白色的节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几个代数节点之间滑动。
“你切碎了连续空间,这没问题,我们在处理量子涨落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干。”
阿伦转过头,看着陈拙,眼神里带着一种内行的疑惑。
“但是你的积分符号呢?”
阿伦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节点上。
“你在这个节点上挂着的这个群映射,是什么东西?”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带有下标的代数簇符号。
“你没有在这里定义规范场,也没有引力子的张量,你用什么来填满这个点?”
面对这位物理博后的接连发问,陈拙没有显得局促。
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一只手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阿贝尔簇。”
陈拙顺着阿伦的手指看过去,语气平缓地给出一个纯代数领域的名词。
“我不需要用物理量去填满它。”
陈拙看着黑板上的网格。
“把流形打碎之后,如果去计算节点上的能量和自旋,计算量依然会绕回偏微分方程的死胡同,所以我把物理外壳全剥了。”
陈拙走上前一步。
他拿过刚才放在黑板槽里的那半截粉笔。
他在两个节点之间画了一条连线。
“我只保留了位置关系。”
陈拙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用代数几何里的映射,把这两个碎片锁在一起。”
陈拙把粉笔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要能证明这个代数关系在网格收缩时成立,霍奇猜想里的那个断裂处,就能在离散状态下被修补。”
阿伦听着陈拙的话,重新转回视线,盯着那条连线。
大卫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纯逻辑的锚定。”
大卫轻声说了一句。
“确实是代数几何的路子。”
但黑板前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平静下来。
这只是一场刚刚开始的阅读。
他们是搞计算机拓扑算法的,对物理符号不敏感,但对矩阵和张量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山姆的眼睛微微眯着。
他在脑子里,把陈拙写下的那些数学符号,一行一行地翻译成算法逻辑和数据结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酒馆里依然喧闹,有人在吧台那边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引来一阵带着醉意的口哨声。
黑板前的这几个人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五分钟后。
阿伦仰起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黑啤喝干。
他把空杯子随手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想法很聪明。”
阿伦转过身,看着陈拙。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走上前,从粉笔槽里拿起一小截红色的粉笔。
这是刚才不知道谁涂鸦剩下的。
阿伦拿着红粉笔,在陈拙画的那个四方网格的最外圈,重重地画了一个大圈。
“你用代数映射锁住了节点,试图绕开连续空间的计算量,在静态下,这个草图看起来很完美。”
阿伦的粉笔尖停在网格的中心。
“但是,陈。”
阿伦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异常冷酷。
“你要证明霍奇猜想,你就必须让这个离散的网格去逼近连续的极限。”
阿伦手腕发力。
红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几个指向中心的箭头。
“你要让网格的间距,趋近于零。”
陈拙看着那些红色的箭头,眼神没有波动,他静静地听着。
“这就是问题所在。”
阿伦用粉笔在其中一个节点上用力敲了两下。
“你为了绕开计算量,把物理外壳剥得太干净了,你扔掉了规范场里的自旋,扔掉了能量守恒提供的张力。”
阿伦看着陈拙的眼睛。
“在物理学上,没有这些东西提供向外的支撑,你这张网就是软的。”
阿伦的手指猛地在中心点一按。
“一旦你开始取极限,当间距无限缩小的时候,没有自旋和引力去稳固这些代数节点,这个拓扑结构会像真空衰变一样,瞬间向内塌陷。”
阿伦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黑色的实心旋涡,直接覆盖了陈拙原本写下的代数映射。
“它会变成一个黑洞。”
阿伦把红粉笔扔回木槽里。
“你的代数桥,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就会连同这些碎片一起,被自身的引力彻底压碎。”
阿伦的宣判,直接刺穿了这个模型的底层逻辑。
大卫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阿伦说得对。
连续收缩到离散极限,如果没有足够的刚性支撑,整个空间结构就会崩溃,这是无法违背的规律。
陈拙依然靠在柱子上。
他的脸上没有被拆台后的恼怒。
也没有那种自己心血被否定的失落。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的。”
陈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也是我下午在走廊上跟大卫说的,全是跳步和漏洞的地方,我借了你们的网格,但我拿掉了支撑它的柱子。”
陈拙看着那个被画上红圈的塌陷点。
“没有自旋,它确实会塌。”
阿伦看着陈拙这种坦然的态度,反倒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个年少成名的天才多多少少会为了面子辩解几句,或者用一些高深的数学名词来反驳物理规律。
还没等阿伦再开口,另一边的山姆说话了。
“塌陷还不是最要命的。”
山姆的手里还端着大半杯啤酒,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站在了陈拙刚才写的那些代数矩阵面前。
山姆没有拿粉笔。
他直接伸出有些粗壮的手指,点在了一个带有多个下标的张量积符号上。
“阿伦说它会塌陷。”
山姆转过头,看着陈拙,语气比阿伦还要直接。
“那按照你们数学家的思路,为了防止它塌陷,你肯定会尝试在外面加一层代数约束条件,去强行锚定每一个节点,对吧?”
陈拙看着山姆,点了点头。
“这是常规的代数修补手段。”陈拙承认。
山姆冷笑了一声。
他指着黑板上的那一排矩阵。
“陈,你算过你这个矩阵的维度膨胀率吗?”
山姆的手指在几个参数之间快速移动。
“这是一个极度复杂的非线性张量积,每一次网格向内收缩,为了维持你所谓的代数对应关系,这个矩阵的维度就要翻一倍。”
山姆看着陈拙,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刚才听我抱怨蒙特卡洛模拟跑到边界会死机。”
山姆拍了拍黑板。
发出啪啪的声音。
“如果你要把这套代数矩阵写成算法去跑极限,它的计算维度,比我们用的那个笨办法还要恐怖一万倍。”
山姆深吸了一口气,下了最终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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