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离散矩阵把奇点框死,只要你能证明这个被框死的点一定对应一个多项式方程......你就把解析和代数中间的那条鸿沟给填平了。”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这句话留出分量。
“这是整霍奇猜想里,最难跨过去的一道门槛。”
陈拙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很平静。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被肯定的兴奋。
找到门在哪里,和亲手推开那扇门,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知道。”
陈拙端起旁边变凉的水杯,握在手里。
“要把每一个奇点都套上代数的壳子,不能有任何遗漏,这需要非常庞大的底层坐标系构建,不能靠猜,得一步一步把砖砌上去。”
皮埃尔点点头。
“这会非常枯燥。”
老人看着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能需要几个月,半年,甚至更久,你会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和一堆看似毫无关联的离散数据打交道,它没有微分几何那种一眼看过去的美感,只有干巴巴的矩阵相乘,很多人在这个阶段会因为看不到头而疯掉。”
“我不讨厌干巴巴的东西。”
陈拙喝了口水。
“只要能解题就行,慢慢来吧,砖总是能砌完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年轻天才常有的那种急躁。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皮埃尔觉得,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而是一个习惯了在荒原上长途跋涉的行者。
只要确认了方向,走多久都不怕。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那张画着方框的传单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门板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力度和间隔都掌握得恰到好处。
门没有关,伍利站在门口。
他依然是那副严丝合缝的打扮,衬衫领口雪白,领带打得没有一丝歪斜。
“打扰了,陈先生,皮埃尔教授。”
伍利的目光在办公桌上扫过,看到了那张画满矩阵的废旧传单,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到了一张普通的白纸。
“关于今天的午餐。”
伍利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平稳地汇报。
“橡木桶餐厅的靠窗座位已经确认完毕。”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如果你们现在准备出发,步行过去我想刚好能避开新生人潮,我已经为您规划好了最优步行的路线。”
皮埃尔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过得真快。”
皮埃尔撑着扶手站起来,顺势伸了个懒腰。
“走吧,小拙,今天你请客。”
陈拙也站起身,把水杯放在一边。他拿起桌上那张传单,随手夹进了旁边的一本厚字典里。
“没问题。”
陈拙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不过晚上回去如果玛蒂尔达夫人问起来,我可能得如实告诉她,毕竟,让一位教授在开学第一天就压榨一个未成年人......我担心玛蒂尔达夫人会觉得您在带坏我。”
皮埃尔愣了一秒,随即指着陈拙大笑起来。
他没有被威胁到的窘迫,反而显得兴致更高。
“你这只小狐狸!少拿玛蒂尔达来压我。”
皮埃尔大笑着拍了拍陈拙的肩膀,笑骂道。
“这栋楼里谁不知道西里尔那老家伙给你批了多大一笔专项津贴?按存款算,你现在恐怕是这栋楼里最阔气的人。”
“今天这顿牛排你请定了!玛蒂尔达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我是在帮普林斯顿消耗多余的行政预算,走吧,百万富翁!”
陈拙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反驳,顺从地跟上皮埃尔的步子。
伍利站在门口,听着这一老一少完全不符合学术地位的斗嘴,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的笑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做一个优雅且利落的请的手势。
那张写满了奇点映射、足以让无数几何学家彻夜难眠的传单,安静地夹在字典深处。
对于陈拙来说,解题很重要。
但按时去吃一顿安静的午餐,同样很重要。
第269章 日常的一天
早上八点。
范恩楼的走廊里很安静。
陈拙推开皮埃尔办公室的门,皮埃尔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红茶。
“早。”陈拙打了个招呼。
“早。”
皮埃尔放下茶杯,指了指墙上的黑板。
“昨晚我把你昨天写的最后两行看了一遍,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陈拙把带来的背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黑板前。
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矩阵。
“哪里?”陈拙问。
皮埃尔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手指在一个矩阵的角落敲了敲。
“这个参数,你把它强行截断了,但它在复平面上还有一个微小的扰动,如果不加限制,下一步的映射会出问题。”
陈拙盯着那个参数看了一会。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后的逻辑。
“确实。”
陈拙点点头。
他拿起旁边的黑板擦,把那个矩阵的后半部分擦掉。
陈拙拿起一根白色的粉笔,重新写下了一行算式。
他加了一个代数约束条件。
皮埃尔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
“这样就行了。”皮埃尔说。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旁,重新拿起茶杯。
陈拙没有离开黑板。
他看着刚刚补上的那行算式,顺着思路继续往下写。
这工作很枯燥。
没有那种突然豁然开朗的痛快感,只有一行一行的数据对齐,一个一个矩阵的推导。
把解析的奇点用离散的网格框起来,就像是用砖头一点一点垒起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不能有缝隙。
陈拙写得很慢。
每写完一个矩阵,他都会停下来看一会,确认没有问题,再继续写下一个。
时间一点点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还有皮埃尔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光影慢慢移动。
陈拙写完了半面黑板。
他停下手,把粉笔放下,往后退了两步。
皮埃尔抬起头。
“卡住了?”皮埃尔问。
“没有。”陈拙说。
“只是在想下一步的降维映射该用什么坐标系更合适。”
皮埃尔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黑板前。
他看了看陈拙刚刚写的那半面黑板。
“底层的砖砌得还算规整。”
皮埃尔评价了一句。
他拿起陈拙刚才放下的那根粉笔。
“如果用常规的同调代数,这里的映射会变得很臃肿。”
皮埃尔在黑板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你可以试试直接把这个变量孤立出来,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强行截断,就没必要再留着它。”
皮埃尔在那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母。
陈拙看着皮埃尔写的字母。
“暴力拆解?”陈拙问。
“对。”
皮埃尔把粉笔扔回桌子上。
“既然已经当了屠夫,就别在乎刀法好不好看,能把骨头剔出来就行。”
陈拙笑了笑。
“好,我试试。”
他重新拿起粉笔,顺着皮埃尔提供的思路,开始往下推导。
皮埃尔没有回办公桌,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一老一少站在黑板前。
一个写,一个看。
偶尔交流两句。
没有激烈的争论,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只有简单的几个词,或者指出黑板上的某个位置。
工作进展得不快,但很稳。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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