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第4章

  赵老师像往常一样,拿起陈拙的琴准备帮他调音。

  她拿出音叉,敲了一下,放在耳边,然后拨动陈拙的A弦。

  赵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惊讶地看了陈拙一眼,又拨了一下。

  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你爸帮你调过琴了?”赵老师问。

  “没有。”陈拙老实回答,“我自己拧的。”

  “你自己?”赵老师不信。

  六岁的孩子,手劲儿都不一定能拧动弦轴,更别说听准音了。

  很多学了两三年的孩子,听音还需要对着钢琴一个一个找。

  “你再调一下这根。”

  赵老师故意把D弦拧松了一大截,递给陈拙。

  教室里其他的孩子和家长都看了过来。

  陈拙接过琴,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拉着弓子听,而是直接把琴夹在腿中间,像拨吉他一样拨了一下弦。

  “崩......”

  太松了,大概只有280Hz。

  陈拙面无表情地拧动弦轴。

  他在脑海里搜索那个“Re”的坐标。

  拧,听。

  再拧,再听。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好几次因为手滑没拧住。

  周围有个小胖子嗤笑了一声。

  但陈拙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根弦的振动。

  最后一次微调。

  “崩。”

  陈拙松开手,把琴递给赵老师:“好了。”

  赵老师狐疑地拿起弓子,拉响了那根D弦。

  “呜——”

  声音响起的瞬间,赵老师的瞳孔缩了一下。

  准。

  太准了。

  不是那种“差不多准”,而是那种用电子校音器校对过的,没有一丝波动的准。

  “你有绝对音感?”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变调。

  陈拙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感?”

  他不懂那个词,他只知道,如果不拧到那个位置,脑子里就会觉得别扭,像是有根刺扎着。

  赵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木讷的孩子,眼神彻底变了。

  她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榆木疙瘩,手硬,没感情,拉琴像锯木头。

  但她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天赋比“情感”更稀缺。

  精准。

  情感可以培养,技巧可以练习,但这双能分辨出几赫兹微小差别的耳朵,是老天爷赏的饭碗。

  “陈拙。”

  赵老师第一次蹲下来,视线和陈拙平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以后练琴,不要去想那些好听不好听的,你就按你的感觉来,你觉得那个音在哪里最舒服,你就按哪里。”

  陈拙点点头。

  这个要求他喜欢,这不就是做填空题吗?

  从那天起,陈拙的琴声变了。

  依然没有感情,依然干巴巴的。

  但他拉出的音阶,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频率上,节奏稳定得像一台瑞士钟表。

  半年后的汇报演出。

  别的孩子拉《XJ之春》,摇头晃脑,表情丰富,虽然音准跑到了姥姥家,但赢得了家长的阵阵掌声。

  轮到陈拙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小西装,像根木桩一样站在舞台中央,面无表情。

  他拉的是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塞36首》中的第一首。

  全是十六分音符的快速跑动。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台下的陈建国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儿子忘谱或者拉错。

  但陈拙没有。

  他的右手手腕依然有点僵硬,但他的左手手指,像是一台精密的打点计时器,在指板上快速起落。

  没有强弱变化,没有情绪起伏。

  全场鸦雀无声。

  不懂行的家长觉得这孩子拉得没意思,像念经。

  但坐在第一排的几个专业老师,却听得背脊发凉。

  因为从头到尾,几百个音符,没有一个音是虚的,没有一个音是偏的。

  就连换把位的时候,那个滑音的时间都控制在毫秒级别。

  一曲结束。

  陈拙放下琴,鞠了个躬,脸上依然是那种没睡醒的呆滞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分钟里,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怎样高速运转的状态。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坐标点,他的手指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空间向量运算。

  虽然累得脑仁疼,但他很爽。

  这比在图书馆抄公式要刺激多了。

  这是一种将物理定律转化为声音的实证。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主要是陈建国两口子拍的。

  赵老师站在幕布后面,看着陈拙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哪是拉琴啊......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节拍器。”

  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在,他只是个拉完琴就想赶紧回家睡觉的六岁小孩。

  “爸,我想吃门口的烤肠。”

  陈拙把琴塞进琴盒,对迎上来的父亲说。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孩子的渴望。

  毕竟,大脑运算过度,是真的会饿啊。

第3章 笼中鸟与齿轮图

  1999年,9月。

  南方的秋老虎不仅咬人,还吸着人的精气神。

  育红小学的教学楼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

  一年级2班的教室里,头顶那几台老式吊扇正呼哧,呼哧地转着。

  它们转得那样慢,不仅没带来多少凉风,反而把几十个孩子身上的各种各样的味道搅拌成了一锅让人窒息的浓汤。

  “同学们,把手背好,腰挺直!”

  讲台上,班主任王老师拿着黑板擦敲了敲讲桌,腾起一阵白色的粉笔灰。

  “跟老师念:a——o——e——”

  “a——o——e——!”

  四十五张稚嫩的小嘴张得大大的,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喊叫。

  那声音充满了未被现实污染的生命力,震得教室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陈拙,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翻了。

  他微微皱着眉,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前排那个小胖子后脑勺上的一圈痱子。

  这是一种刑罚。

  对于一个心理年龄三十多岁,且拥有正常逻辑思维需求的成年灵魂来说。

  被按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教室里,每天重复念诵这些没有任何信息增量的拼音字母,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父亲送他的旧怀表,为了方便,母亲刘秀英特意给它缝了个布套,绑在了他的细手腕上。

  下午两点十五分。

  这节语文课才过去了十分钟。

  还要再熬三十五分钟。

  三十五分钟,足够他背完一组公式,或者在脑子里构建好一个小型工件的剖面图。

  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木偶一样,在一遍遍“张大嘴巴a a a”的声浪中,感受着生命的无谓流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大脑正如饥似渴。

  随着七岁身体的发育,那颗原本常常死机的大脑,最近开始进入了某种活跃期。

  就像是一台刚刚升级了内存的计算机,如果不给它喂入足够复杂的数据去运算,它就会空转发热,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和眩晕感。

  他需要逻辑,需要结构,需要复杂的几何线条,而不是“小白兔,白又白”。

  陈拙左右看了看。

  同桌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把一块橡皮咬得全是牙印。

  斜前方的小胖子正在偷偷抠鼻屎,并试图把它抹在课桌底下。

  王老师正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吱嘎的声响。

  也就是这一瞬间,陈拙的手伸进了书包。

  他没有拿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因为那太显眼了,拿出来绝对会被当成看天书的怪物。

  他抽出了一张草稿纸。

  那是一张用过的油印试卷背面,纸质粗糙,有些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