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明了一个宏观的词。
序参量。
然后,直接用这个参量套进了一个最简单的泰勒展开式里。
大勇愣住了。
他反复读着那一段推导。
一种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从头皮炸开。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既然微观细节算不清,那就不算了。
在设计高频电路的时候,如果旁路电容的影响小到可以忽略,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当成断路来处理,直接从图纸上划掉。
物理方程,不也是一样的吗?
大勇一把抓起面前那张写满了复杂偏微分方程的草稿纸。
这些方程里,挤满了温度,拉伸速率,微观晶格常数,滑移面角度......
他看着这些变量。
“0.1秒......”
大勇嘴里念叨了一句。
材料在临界点前卸力的过程,只持续了不到0.1秒。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热量根本来不及传导。
大勇的笔落下,在代表温度梯度的那个变量上,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把它划掉了。
“设为常数。”大勇低声说。
接着看下一个变量。
次级滑移系的微弱干扰。
这种东西对整体大局的影响,就像是电路里的高频底噪。
不需要去计算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只需要加个滤波就行了。
大勇的笔再次落下。
划掉。
纸面上的变量在减少。
大勇手腕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把那些试图去精确描述每一个原子如何跃迁的微观量纲,全部清理出局。
他自己生造了一个无量纲的参数。
一个代表晶格卸力程度的唯象参数。
原本长达半页纸,各路变量互相牵扯的非线性方程,被他砍得只剩下光秃秃的主干。
大勇停下笔。
看着纸上最后剩下的那一行算式。
一个只包含三个项的简单多项式。
大勇看着它,眼睛亮得吓人。
他知道,对于这批钛铝合金的拉伸测试来说,够用了。
五月上旬。
刘教授的实验室。
赵鹏和郑南正在准备进行新一阶段的破坏性复测。
这是第一百二十组测试。
真空腔体打开,一块新的钛铝合金样本被卡进夹具。
郑南拿着扭矩扳手,把螺栓锁死。
大勇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来。
“大勇?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赵鹏在电脑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看看。”
大勇走到操作台旁边。
他看着屏幕上还没开始跑动的软件界面。
“师兄,这组测试的参数是多少?”大勇问。
赵鹏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参数框。
“室温恒定25度,拉伸速率每秒0.05毫米,常规破坏测试。”
大勇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夹着那张在老图书馆写下唯象方程的草稿纸。
大勇拿出一支笔,就靠在操作台的边缘,低头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算了起来。
赵鹏和郑南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大勇算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他停下笔,合上笔记本。
抬起头。
“师兄,可以开始了。”大勇说。
赵鹏把手放在鼠标上,准备点开始按钮。
“等等。”
大勇的声音很平稳。
“按这个参数跑,当绝对拉力达到850兆帕的时候,应力曲线会提前跌落0.15兆帕。”
赵鹏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大勇。
郑南也转过头。
“然后在852兆帕的时候,材料会彻底断裂。”大勇继续说。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鹏看了看大勇,又看了看郑南。
“你算出来的?”赵鹏问。
“嗯。”
大勇点头。
赵鹏没再说话,视线转回屏幕。
“跑跑看。”
食指按下鼠标左键。
拉力机启动。
真空腔体里传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屏幕上,绿色的实时应力曲线从坐标轴原点出发,开始稳稳地向右上方攀爬。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目光全部锁死在屏幕上的那根绿线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腔体里的金属受到的拉扯越来越大。
曲线一点点往上走。
500兆帕。
600兆帕。
700兆帕。
赵鹏的呼吸变重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几乎贴到了显示器上。
郑南站在旁边,双手紧紧抓着椅背。
800兆帕。
绿线依然是一条完美的斜直线。
840兆帕。
845兆帕。
848兆帕。
大勇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绿线的纵坐标跳到850的那个瞬间。
屏幕上那根一直顺滑向上的绿线,突然往下塌了一下。
一个极其扎眼的毛刺。
赵鹏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下塌的幅度。
0.15。
分毫不差。
下一秒。
绿线继续往上挣扎了一点点。
到了852的刻度。
“咔!”
真空腔体里传来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断裂声。
屏幕上的绿线瞬间呈现断崖式下跌,直接归零。
材料断了。
实验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拉力机停止运转后,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赵鹏的手还僵在鼠标上。
郑南慢慢松开抓着椅背的手,转头看着大勇。
眼神里全是见了鬼一样的震惊。
“卧槽......”
郑南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赵鹏转过椅子,看着大勇。
“大勇,你刚才......是用什么算的?”
赵鹏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勇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拍了拍那个旧笔记本。
“砍掉那些没用的微观变量,做了一个近似的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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