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变量太多了。
温度,应变率,晶格常数,滑移面的滑移角......
这些变量在非平衡态下是互相耦合的。
动了一个参数,另一个参数也会跟着发生非线性的变化。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需要用非线性张量分析和非平衡态热力学才能解开的乱麻。
他需要一把极其锋利且高维度的手术刀。
而他不会用这把刀。
大勇盯着纸上那半截乱七八糟、到处是涂改痕迹的算式。
手腕有些发酸,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他把笔放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这是他进入科大,成为少年班学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一堵墙。
他在硬件上有绝无仅有的天赋,所有的机器都在他手里服服帖帖。
他有着极其恐怖的物理直觉,能一眼看透材料内部的动静。
但他差点东西。
跨不过从工科实践到理论交叉的这道鸿沟。
大勇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亮光。
天快亮了。
大勇收回视线。
他把桌上那些写废的草稿纸一张张收拢,叠整齐,放进抽屉的最里面。
然后弯下腰,把地板上那张画满了红蓝圆点的巨大坐标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两根牛皮筋扎好,靠在墙角。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间。
扭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浇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水池里。
大勇拿毛巾擦干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准备去图书馆。
第232章 进度
(再也不吃螺蛳粉了。)
老图书馆三楼最里侧的单间。
窗户半开着,屋里很安静。
那块几乎占据了大半面墙的白板孤零零的挂在那。
白板最中央的位置,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一组生僻的矩阵算式,这组算式周围画了一个很重的方框,像是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
而在方框的周围,原本密密麻麻,延伸到边角的几百个子变量和过渡公式,现在已经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些算式上,全被画上了红色的斜杠。
一条接一条,粗暴,直接。
陈拙没有看白板。
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腿随意地搭在前面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腿上摊着一本从一楼阅览室借来的武侠小说。
他正低着头看书,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茶。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没锁,被一把推开。
李建明走了进来。
他手里习惯性地拿着个记录本,本来准备一进门就看白板上的新推导进度。
结果一抬头,看见陈拙正靠在椅子上翻武侠小说。
李建明愣在原地。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面白板,上面的红色斜杠和他昨天下午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增加哪怕一条。
“停了?”
李建明往前走了两步,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记录本放在桌面上。
“皮埃尔那边发传真催了吗?”
李建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夹克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看着陈拙这副老大爷晒太阳的做派,心里没底。
前几天这小子还是一副几天几夜不睡觉,要跟白板同归于尽的疯魔样子。
今天突然端起保温杯看闲书了。
“没催。”
陈拙视线没离开书页,手指捏着书角,翻了一页。
“没催你就不算了?”
李建明指了指白板。
“那上面还剩下一百多个变量没剔除干净,你这突然一停,思路断了怎么办?”
陈拙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他合上书,把书放在窗台上。
转过头,看着李建明,陈拙笑了一下。
“老师,最困难的地方已经解决了。”
陈拙伸出手指,指了指白板正中央那个被重点框起来的奇异矩阵。
“最核心的那个奇点外壳,已经被这组矩阵切开了。”
陈拙的语气很平稳,没有兴奋也没有焦躁。
“剩下的那一百多个变量,全都跑不出这个框架,它们现在就是一堆散沙。”
陈拙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自己的保温杯里续了点热水。
“现在不需要去想新的思路了,每天抽两个小时,顺着矩阵的逻辑,把它们一个一个划掉就行。”
陈拙盖上保温杯的盖子。
“不着急了,长时间高强度去剔这种碎骨头,脑子容易疲劳,反而容易算错。”
陈拙看着李建明。
“剩下的,就是熬时间了,当打卡上班就行。”
李建明拿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半天没出声。
他顺着陈拙的话,再次看向白板。
确实。
最难的那一步跨过去之后,这座曾经让人绝望的高山,现在变成了一片平缓的下坡路。
剩下的只是步数问题。
李建明把烟塞回烟盒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
李建明站起来,把记录本重新拿在手里。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不管你。”
李建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太放松了,就算当上班,每天也得把活干完。”
“知道。”
陈拙端着杯子点头。
门关上了。
陈拙把手里的水喝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五点半。
他没有再去看那面白板,把武侠小说塞进抽屉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傍晚的校园里人很多。
刚下课的学生成群结队地往食堂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回到男生宿舍楼。
走上二楼,推开215的门。
屋里没人。
大勇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大勇这段时间基本上都快长住实验室里。
上一次自己见大勇的时候大勇眼睛亮的简直发光,说他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陈拙在自己的桌前坐了一会。
有点没意思。
他站起身,拿着自己的水杯,走到门外,朝着216走过去。
陈拙推门进去。
屋里的空气有点闷,夹杂着一股泡面的味。
楚戈坐在电脑前只穿了一件坎肩。
满眼都是红血丝,头发像个鸡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桌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红牛罐子,还有一桶只吃了一半的老坛酸菜面。
听到门响,楚戈头都没回。
“门带上,风吹得我头疼。”
楚戈的声音有些嘶哑。
陈拙反手把门关上。
他走到楚戈身后,看了一眼屏幕,满屏的英文报错代码。
“又卡了?”
陈拙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随意地坐下。
“内存溢出。”
楚戈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手里的动作没停。
“找了三个小时了,这破底层的指针到底指向哪了,再找不到,我今天晚上就要疯了。”
陈拙笑了笑,没搭腔。
他转过头,看向屋子的另一边。
陆嘉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依然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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