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也来了?”陈拙问。
“废话!”
张强松开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一脸的得意。
“我昨天刚考完初三全市的期末统考!终于放寒假了!我一大早就求着陈叔拉着我上这边来接你了!”
张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半空吐出一口气。
“你都不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初三啊,那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做卷子,做卷子,做完数学做物理,做完物理做化学,我感觉我都快被烤成人干了。”
张强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不过现在好了,总算考完了,我也算是暂且解放了。”
陈拙安安静静地听着他抱怨,没有打断。
等张强终于喘了口气,停下来的时候。
陈拙看着他。
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很温和的毫无杀伤力的微笑。
“这次期末统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
陈拙的声音不疾不徐。
张强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受力分析,画对了吗?”
陈拙把话说完。
冷风在两人中间吹过。
张强的眼睛慢慢瞪大,原本解脱的表情瞬间崩塌。
他痛苦地一把捂住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哀嚎起来。
“陈拙!你大爷的!”
张强蹲在地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特么大老远跑来接你,你一见面就提这要命的事?!我那道题,斜面上的摩擦力方向全画反了!十五分啊!全没了!”
陈拙站在旁边,看着蹲在地上的那团羽绒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陈建国在车尾关上后备箱,走过来没好气地踢了张强的鞋底一脚。
“行了强子,别嚎了,大街上嫌不够丢人啊,上车,这外面风多大。”
张强站起来,满脸悲愤地瞪了陈拙一眼。
“你等着。”
他骂骂咧咧地拉开车后门,把陈拙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车里确实很暖和。
陈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挂上挡,松手刹,黑色的桑塔纳平稳地汇入车流,朝着高速公路的方向驶去。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不知道哪个电台的流行歌。
张强在后座根本闲不住。
刚才被物理题打击的痛苦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又开始满血复活。
“哎,你们科大平时管得严不严?”
“还行。”
陈拙靠在座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你们宿舍几个人?有没有网线?能打半条命不?”
“两个人,有,网挺好的,不过我还没玩过。”
“可好玩了,改天我带你玩。”
“你都不知道现在学校现在管得多变态,下学期马上就要中考了,老赵恨不得连我们上厕所的时间都拿来背单词。”
张强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半瘫在座椅上。
“我算是看透了,我这种人,就不是读书的料,这次期末要是考砸了,我爸肯定得拿皮带抽我。”
前面开车的陈建国搭了一腔。
“抽你也活该,你爸天天在外面跑生意,供你上学容易吗。”
“陈叔,话不能这么说啊,我都够努力了,是那题它不认识我啊。”
张强委屈地反驳。
陈拙听着他们拌嘴。
车里的暖风吹在脸上,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收音机里正播着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带着点滋啦滋啦的杂音。
没有草稿纸,没有英文字母,没有无穷无尽的拓扑推导。
陈拙闭上眼睛。
......
车开了几个小时。
下了高速,进入泽阳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桑塔纳没有往机械厂那个方向开,而是顺着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大路。
锦绣花园。
保安看到桑塔纳的车牌,连问都没问,直接升起了起落杆。
车子在小区里绕了半圈,停在了一栋高层住宅楼的楼下。
推开车门,泽阳的风没比徽州小多少。
陈建国走到后备箱,把陈拙的帆布包拎出来。
“走,上楼。”
电梯很快降到了一楼,门一开,里面宽敞明亮。
张强按了6。
电梯运行得悄无声息。
叮的一声,六楼到了。
陈拙走出电梯,愣了一下。
因为走廊左右两边的防盗门,全都敞开着。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红烧肉和炖排骨的香味,夹杂着热油爆葱花的味道。
右边是602,左边是601。
“还愣着干嘛,到家了。”
张强拍了一下陈拙的后背,指着左边的门。
陈拙迈步走进去。
屋里暖气烧得极旺,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宽敞的客厅铺着木地板,顶上的吊灯很亮,靠墙摆着一套崭新的布艺沙发,电视柜上还放着几盆绿植。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轻微的声音。
“妈。”
陈拙喊了一声。
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刘秀英系着一条带碎花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个锅铲。
看到陈拙,刘秀英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哎哟,儿子回来了!”
她赶紧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手,快步走出来。
紧跟着,张强的妈妈也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
“陈拙回来啦,快让我看看。”
刘秀英走到陈拙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捏了捏。
天下所有母亲在这一刻的台词好像都是通用的。
“怎么瘦成这样了?脸都小了一圈,科大食堂是不是不给你们吃肉啊?”
刘秀英心疼得眼圈都有点红了。
“没瘦,还长高了一点。”
陈拙任由她捏着。
“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让他先换鞋洗手。”
陈建国提着包走进来,用脚后跟把防盗门带上。
换好拖鞋。
陈建国领着陈拙往里面走,推开一扇门。
“看看,你的屋。”
这是一间朝南的卧室,面积很大。
屋里没什么多余的装饰,最显眼的就是靠窗摆着的一张极大的书桌。
桌面光洁平整,桌角还放着一盏护眼台灯。
“这桌子,你张叔特意找木匠定做的。”
陈建国拍了拍厚实的桌面。
“以后你就在这儿看书,想怎么写怎么写,铺满都没事。”
陈拙看着那张桌子。
“挺好的,谢谢爸。”
外面传来张志诚的声音。
“老陈!小拙!快出来,菜都齐了,准备开饭!”
因为两家人实在是太熟了,今天又是接风,干脆把两家的饭桌拼在了一起。
大理石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卤牛肉。
张志诚穿着件毛衣,正拿着一瓶拆了包装的五粮液,往玻璃杯里倒。
“来来来,都坐都坐。”
张志诚把倒满的酒杯递给陈建国。
“今天咱们两家大团圆,强子考完了,小拙也放假了,这杯酒,必须喝。”
陈建国接过酒杯,笑呵呵地坐下。
陈拙挨着张强坐。
刚坐下,刘秀英和王丽就一人拿着一双筷子,开始往他们俩的碗里堆肉。
“陈拙,多吃排骨,补钙。”
“强子,这鱼肚子上的肉没刺,你吃。”
不到一分钟,陈拙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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