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导,这题过了。”
方士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应用层面的事,涉及到院里其他实验室的数据,他一个小孩子,不操心这些。”
方士看了看摄像机。
“这段不能播。”
张导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立刻心领神会。
有些东西,是划了红线的。
“好,明白,我们跳过这道题。”
张导干脆利落。
采访进入尾声。
冬日的阳光顺着窗格慢慢移动,光线变得有些暗了。
“陈同学,采访马上就要结束了。”
林悦合上手里的本子,看着眼前的少年。
“明年就要远赴重洋去普林斯顿了,借着我们央视的镜头,你有什么想对国内的家人或者朋友说的吗?”
这是一个常规的收尾,通常受访者会感谢父母,感谢学校,或者说几句豪言壮语。
陈拙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
目光越过摄像机,看向了虚空处。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惦记的。”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日常。
“就是我老家,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明年刚好要参加中考了。”
林悦安静地听着。
“他平时理科稍微有点吃力,学得挺辛苦的。”
陈拙看着镜头,就像在看着远在泽阳的那个总是把受力分析画反的笨蛋。
“我就希望他这次考试能顺顺利利的,发挥好一点。”
陈拙笑了笑。
“考上一个不错的高中。”
张导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那个眉眼清澈的少年。
“好,停。”
摄像机上的红灯熄灭了。
“辛苦了。”
林悦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录音师走上前,帮陈拙把领口的麦克风解下来。
陈拙低头理了理毛衣被夹过的领口。
图书馆里恢复了之前的忙碌,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线缆和脚架。
第223章 家
陈拙把最后两件换洗的厚衣服叠好,压进那个旅行包里。
拉上拉链。
书桌上很干净。
那些写满了离散网格和代数簇的草稿纸,全被他锁进了带了抽屉里。
桌面上只留了一只喝水用的杯子,还有两本没看完的闲书。
放寒假了。
他把帆布包跨在肩上,推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直接往脖子里灌。
陈拙紧了紧衣领,晃晃悠悠到了李建明的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陈拙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
李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正翻着一份不知哪来的期刊,桌上的茶杯正冒着热气。
陈拙推门进去,把帆布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收拾好了?”
李建明把手里的期刊合上,摘下老花镜扔在桌面上。
“收拾好了。”陈拙点点头。
“来跟您打个招呼,我准备去校门口了。”
李建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这么点不冷?”
“还行,外面没下雨就感觉不到太冷。”
“车票买的几点的?到了泽阳是晚上吧?有没有人接?”
李建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没买票。”
“我爸借了叔叔的车,直接上高速过来接,这会儿估计快到校门口了。”
“有人接就行。”
李建明喝了口茶,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大冬天的,去挤绿皮火车得受大罪。”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少年。
这半年来,从《数学年刊》,再到那份残稿,再到皮埃尔不远万里的找人,这孩子就像个上足了发条的钟,一刻也没停过。
甚至前两天刚录完央视的节目,晚上还在那抠那个什么网格。
“陈拙。”
“在。”
李建明伸手指了指他。
“放假了,就把脑子清空。”
李建明的声音没有了平时讨论数学时的严厉,完全像个唠叨的长辈。
“回去多吃点肉,看看你这一学期,脸上一点肉都没长,全耗在那些公式上了。”
陈拙笑了笑。
“食堂伙食挺好的。”
“好个屁,大锅菜能有什么油水。”
李建明摆摆手。
“回家就把抽屉锁死,别总想着你那个破网格,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跟家里亲戚走动走动,看点没用的电视节目,让脑子换换水。”
“知道了。”
“真知道了?”李建明盯着他。
“真知道了。”陈拙回答得很认真。
“保证一个字都听到心里了。”
李建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别在这耗着了,外面冷,赶紧去大门口,别让你爸多等。”
陈拙拿起帆布包,跨在肩上。
“李教授,您也早点回去休息,提前祝您新年好。”
“新年好,去吧。”
陈拙转身带上门。
走廊里的风依旧很冷,但他觉得挺踏实。
科大校园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学生考完期末就直接拎着大包小包往火车站赶,偶尔有几个擦肩而过的,也是步履匆匆。
风把路边的干树枝吹得哗哗作响。
陈拙走到科大正门口,视线越过伸缩门,往马路对面扫了一圈。
一辆擦得黑亮黑亮的桑塔纳2000停在马路牙子边上,在这个年代,这车停在路边还是挺扎眼的。
车门旁边靠着个人。
陈建国穿着件灰色的翻领夹克,头发显然是早上出门前刚洗过,梳得很整齐。
他正低着头,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烟,火苗被风吹得直晃,他用手捂着,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白烟。
陈拙快走两步,穿过马路。
“爸。”
陈建国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看着走过来的儿子,陈建国赶紧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灭,大步迎了上去。
“冷不冷?”
陈建国一把抢过陈拙肩膀上的帆布包,提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起来。
“怎么就带这么点东西?厚被子呢?”
“被子放宿舍了,明年开春还盖。”
陈拙由着他把包拿走。
陈建国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
老陈下了定论,语气里透着心疼。
“这脸尖的,肯定是在这边没吃好,走,赶紧上车,车里开着暖风。”
陈建国转身准备去拉后备箱的门。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鼓鼓囊囊羽绒服的身影从车里像个炮弹一样窜了下来。
“拙哥!”
张强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黑眼圈,脸上的表情却是相当的开心。
他一把搂住陈拙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陈拙被他晃得晃了晃,稳住身子,看着这个快大半年没见的死党。
张强比半年前稍微黑了点,也壮了点,但身上那股子跳脱的劲儿一点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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