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明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一种老辈子学者的果断和无奈。
“今天到此为止。”
他把桌上那一遝演算纸拢到一起,随手塞进旁边的抽屉里。
“科研不是做苦力,脑子转不动的时候,死磕就是浪费时间。”
李建明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寄予厚望的自己的学生,一个是少年班的怪才。
此时此刻,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都回去吧,这几天谁也不许再碰这个课题,把脑子彻底清空,该睡觉睡觉,该吃饭吃饭,就让这个边界震荡见鬼去吧。”老教授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人。
“可是老师,那之前的进度….……”
吴涛有些急了。
“进度放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
李建明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飙了一句脏话。
“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眼睛红得都他妈快滴血了,就算现在真有个灵感摆在你面前,你那浆糊一样的脑子也抓不住。”吴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奈地垂下头。
“知道了,老师。”
他转过身,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桌上的书和资料,动作机械而迟缓。
陈拙倒是没有吴涛那么大的心理包袱。
反正他还年轻,碰到这种级别的问题,卡上几个星期几个月都是家常便饭,再说了,如果什么难题都能在一个下午解决,那千禧年七大猜想早就被人解光了。他走到沙发边,把自己的那十几页草稿纸整齐地叠好,对折了一下。
这上面记录着他们走过的死胡同,也记录着那个让人头疼的边界震荡项。
陈拙把这叠纸随手揣进夹克的口袋里。
“那我们就先撤了。”
陈拙看着李建明,笑了笑,语气恢复了那种随和与放松。
“李教授,您也早点回去休息,降压药记得按时吃,这题虽然卡住了,但好歹没把您的血压给气上来,这就算今天最大的科研成果了。”李建明听着这没大没小的调侃,本来沉重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一点。
他没好气地指了指陈拙。
“你小子,嘴里就没一句正经的,赶紧滚蛋,这两天别让我在数院的楼里看见你。”
“得嘞。”
陈拙拿起那本借来的书,顺手在吴涛的桌子上敲了两下。
“走吧吴师兄,别看了,越看越迷糊,二食堂今天应该有炖排骨,去晚了连汤都剩不下。”吴涛苦笑着背起自己的包。
“排骨我是吃不下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无限震荡,吃什么都反胃。”
两人跟李建明打了个招呼,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
刚下课不久,教学楼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有说笑的,有拿着饭盒奔向食堂的,充满了热闹而鲜活的烟火气。吴涛走在旁边,神情还有点恍惚。
他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本科生,突然叹了口气。
“陈拙,你说....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路了?把离散和连续强行缝合,这种跨界的操作,在数学史上成功的例子本来就不多,也许李老师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对的,就应该老老实实顺着代数几何的底子往下推。”
吴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陈拙,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拙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直接回答吴涛的问题。
他伸手插进夹克口袋,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摸到那叠对折的草稿纸,指尖传来纸张略显粗糙的触感。“吴师兄。”
陈拙看着前面楼梯拐角处的窗户。
一截树枝在窗外随风晃动。
“路没有对错,走不通,只是因为我们手里的工具不够称手。”
陈拙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气馁。
“连续域的微积分切不开那个结,不代表别的东西切不开,就像修电路板,万用表测不出故障在哪,你就得换示波器,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拍了拍吴涛的肩膀。
“别想了,今天这顿糖醋排骨,算我的,就当是祭奠我们那个死活收敛不了的边界了。”
吴涛被他这种跳脱的逻辑逗得愣了一下。
“哪有拿排骨祭奠微积分的.....”
吴涛摇了摇头,嘴角总算是有了一点笑意。
“行吧,你请客,那我今天得多打两份肉,脑细胞死太多了,得补补。”
两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春末的微风从走廊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一点白玉兰的香气。
陈拙走在人群里,表面上看着和周围那些讨论着晚上去哪个网吧包夜,或者抱怨高数老师挂科率太高的普通男生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口袋里那叠草稿纸上的墨水仿佛还在发烫。
那个无限震荡的边界误差项,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死死地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
微积分不行。
分析学不行。
高斯-博内定理失效。
那么,到底什么东西,才能在一片混乱和震荡中,死死锁住一个网络拓扑的全局属性?
到底什么东西,是不受局部形变影响的?
陈拙走下教学楼的阶。
落日的余晖打在他的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
没关系。
陈拙在心里对自己说。
重生教给他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耐心。
在这个由逻辑和数字构成的庞大迷宫里,只要不放弃寻找,总能找到那根藏在暗处的线头。至于现在。
陈拙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
先去吃排骨。
第174章 千分之五
四月的徽州,外面的空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暖意。
科大校园里的老樟树抽了新芽,阳光打在路面上,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情懒。
苏微顺着商学院大楼的楼梯走到四层。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抱着书本的学生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苏微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牛仔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背着一个并不起眼的书包,停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前。门上没有挂任何特殊的牌子,只贴着沈兰两个字。
苏微擡起手,屈起手指在门上敲了两下,没等里面有回应,她直接按下了门把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低,温度大概只有二十度出头。
门外的春意被这扇厚重的门彻底隔绝。
这是苏微这三个月来每天都要踏入的地方,她对这里的气味和温度已经非常熟悉。
空气里没有粉笔灰的味道,也没有旧书发霉的酸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有某种昂贵咖啡豆冷冽气息的纯粹感。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上没有教案,也没有堆积如山的学术期刊,最抢眼的,是桌面上呈弧形架设的六专业显示器。屏幕的底色全是纯黑,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动着红绿相间的K线图,高频交易的盘口数据,以及各种不断刷新的外盘指数。数字跳动的频率很快,快到普通人看一眼就会觉得眼花缭乱。
沈兰坐在屏幕后面那把黑色的赫曼米勒人体工学椅上。
她穿了一件剪裁非常利落的深灰色真丝衬衫,袖口微微卷起,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骨瓷咖啡杯。听见开门声,沈兰连头都没有擡。
她的视线依然死死地钉在中间那两块屏幕上,右手握着鼠标,食指偶尔在左键上点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哢哒声。苏微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沈教授,过去三年国内五十家重工企业的公开财报异常值,我已经全部剥离完了,数据在里面。”苏微的声音很平淡。
沈兰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那个U盘,她伸出左手,拔下主机上的旧u盘,把苏微带来的新U盘插了进去。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Ecel表格,每一个表格的文件名都标注着精确到秒的修改时间,大小甚至都在几十KB的合理误差范围内。沈兰点开其中一个,快速向下滑动滚轮。
数据干净,对齐完美,连一个多余的空行都没有,那些原本隐藏在数百页繁杂财报里的,用来粉饰太平的财务漏洞,被苏微用红色的字体单列在一旁,一目了这是苏微过去三个月的工作常态。
她就像一个人形的高精度扫描仪,只要沈兰给出要求,她就能把那些足以让人头晕目眩的公开数据,变成最直观的表格。“做得不错。”
沈兰随口说了一句,把文件夹关掉,她顺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叠厚厚的,全英文的打印资料,顺着光滑的桌面推到苏微面前。“下周的任务,把纳斯达克这几十只科技股的前沿研报整理出来,提取里面的核心财务预期指标,商学院下个月的开题报告我要用。”沈兰说完,手已经重新搭在了鼠标上,准备继续看盘。
在以往的三个月里,苏微会在这个时候拿起资料,说一句好的,然后转身离开,或者去角落的工位上开始干活。但今天,苏微没有动。
她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视线没有落在那叠厚厚的英文研报上。
“沈教授。”
苏微开口了。
“这叠资料,我不打算接了。”
沈兰握着鼠标的手停顿了一下。
角落里,一直缩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研二学生许倩,也停下了动作。
许倩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平时一声不吭,只知道闷头干活的少年班学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
沈兰慢慢转过头,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眼前这个背着旧书包,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嫌钱少?”
沈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微摇了摇头。
“您最初按小时付我的劳务费,远高于外面的兼职市场价,我很感激。”
苏微的站姿很放松,她看着沈兰的眼睛,用一种客气但又无比清晰的逻辑继续说道。
“但这三个月下来,我发现,继续处理这些滞后的公开数据,对我个人,以及对您的实盘操作来说,边际效益都已经降到了零。”沈兰微微眯起了眼睛。
“边际效益为零?”
沈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
苏微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桌面上那叠英文研报。
“您让我整理这些,只是为了应付商学院的教职考核和论文发表,这些数据虽然繁琐,但都是已经在市场上消化过的公开信息,哪怕我处理得再快、再干净,它们也不能在明天的交易日里为您产生一分钱的利润。”
苏微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在了沈兰左手边第三块屏幕上。
那里正开着一个并未最大化的窗口,黑底绿字,是一串正在疯狂跳动的高频回测数据流。
苏微收回视线,看着沈兰。
“您用来应付商学院的马尔可夫链模型,参数永远滞后半年,您真正用来吃贴水、做高频套利的算法,跑在您那个离岸账户上,您是在用商学院的壳,做您自己的私密量化基金。”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角落里,那阵原本密集且急躁的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许倩僵坐在工位上,她的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报错提示,但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字符上。她不敢转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喉结微动,她干咽了一下嗓子,强迫自己把悬着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漫无目的地敲下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空格键,试图把自己伪装成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团空办公桌后,沈兰没有因为底牌被揭穿而发火。
她在华尔街见惯了为了利益互相厮杀的戏码。
相比于那些唯唯诺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出来的学生,她其实更欣赏眼前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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