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陈拙把钱攥在手心里,站起身。
推开防盗门,楼道里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各家各户饭菜香味的冷空气。
三楼的张大妈正在楼道里炸带鱼,煤气灶就支在自家门口,滚烫的油锅里,裹了面糊的带鱼段翻滚着,发出诱人的香味。
陈拙顺着楼梯往下走。
“哟,小拙啊。”
张大妈手里拿着长筷子,转头看见了陈拙,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张奶奶好。”
“过年好过年好,这大三十的,去哪儿啊?”
陈拙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楼下。
“我妈锅里炖着肉,等着老抽上色,我得去胡同口的小卖部打瓶酱油。”
张大妈听完乐了,锅里的热油刺啦刺啦地响。
“哎哟,咱们家属院的状元郎,大科学家,大过年的还亲自跑腿打酱油啊?”
张大妈上下打量着陈拙,语气里满是长辈那种特有的稀罕和羡慕。
“听你爸说,以后毕业分配了,那可是稳稳当当端国家铁饭碗的。”
在她的认知里,上大学就意味着跳出了这个家属院,端上了铁饭碗。
至于什么少年班,什么物理数学,她不懂,也不需要懂。
“没那么夸张,张奶奶,就是换了个地方接着念书。”
陈拙笑了笑,语气很平常。
“这孩子,从小就稳重。”
张大妈用长筷子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带鱼,递了过来。
“来,刚出锅的,尝一块。”
“谢谢张奶奶,我妈刚炸了丸子,我吃饱了下来的。”
陈拙摆了摆手。
“快去吧,别耽误了你妈做饭。”
陈拙顺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虽然是下午,但阳光依然很刺眼,地上的积雪早就被踩得结实,有些地方化了水又重新冻上,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些滑。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浓重的爆竹味。
这个时候市区还没有全面禁放烟花爆竹,到处都是鞭炮炸裂后的碎红纸屑,像是在雪地上铺了一层零星的红地毯。
家属院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玩擦炮。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袖口处因为经常擦鼻涕而变得亮晶晶的。
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盒黑虎擦炮,在火柴盒的侧面用力划了一下。
引线处立刻冒出嘶嘶的白烟。
男孩拿捏着时间,在白烟变大的瞬间,用力把擦炮扔向了空地中间的一个破铁罐子。
“砰!”
铁罐子被炸得跳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咣当一声砸在雪地上。
几个男孩兴奋地又叫又跳。
陈拙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从旁边慢慢走过。
那个扔擦炮的男孩转过头,看到了陈拙。
家属院里的孩子基本都互相认识,平时总在楼下跑,都知道谁是谁。
“拙哥,你玩不玩?”
男孩吸了吸鼻子,很大方地从纸盒里抽出一根擦炮,连着火柴盒一起递了过来。
陈拙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男孩手里那根裹着红纸的炮仗,没伸手接,只是笑着抬起手,把一直攥在掌心里的那两块两毛钱亮了亮。
“玩不了啊。”
陈拙摊了摊手,语气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叹息。
“身上背着太后的加急圣旨呢。”
几个半大的小子愣了一下。
“我妈锅里热着油,正炖着红烧肉等老抽下锅上色。”
陈拙拿大拇指往自家单元楼的方向指了指。
“这酱油要是晚拿回去一分钟,红烧肉糊了,我妈非得把我当擦炮给点了,你们自己玩吧,扔的时候看着点人。”
几个男孩一听,顿时咧开嘴乐了。
在他们的世界里,不管是在外面上初中还是上大学,回家怕老妈发火拿扫帚抽,这才是大院里的真理。
刚才那种隐隐约约的距离感一下子就没了。
那个递擦炮的男孩笑嘻嘻地收回手,低头准备自己拿火柴去划。
陈拙转过身,刚迈出去半步,忽然又停住了。
他像是不经意间抬起头,往那几个男孩身后的单元楼二楼阳台扫了一眼。
“对了,虎子。”
陈拙看着那个正低头划火柴的男孩,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点邻家大哥哥的关切。
“刚才下楼的时候,我看你家阳台窗户开着,你爸好像正趴在窗户上往下找你呢,手里还攥着个鸡毛掸子。”
男孩的手猛地一哆嗦。
刚擦出火星的炮仗瞬间变得烫手无比,他吓得叫了一声,连冒烟的擦炮带火柴盒一股脑全扔进了远处的雪堆里。
“我靠!我爸不是去厂里值班了吗?”
男孩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仰着脖子死死盯着自家那空荡荡的阳台,连气都不敢大喘。
旁边几个同伴也吓得一激灵,赶紧把手里的炮仗往棉袄兜里藏,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生怕被连累。
“砰。”
雪堆里传出一声沉闷的炸响,崩起一小团混着泥土的白雪。
陈拙没再回头。
他把攥着零钱的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嘴角带着一抹悠闲的笑意,迎着下午干冷的风,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胡同口溜达过去。
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小孩,还在寒风中对着空无一人的二楼阳台提心吊胆。
胡同口的街道比家属院里要热闹得多。
卖春联和红灯笼的小摊在人行道上摆了一长溜,红通通的一片,卖糖葫芦的自行车停在路边,玻璃罩子里插满了一串串裹着透明糖稀的山楂。
路上的自行车和三轮车来来往往,车把上大多挂着刚买好的年货。
老李家的小卖部就在街道的拐角处。
推拉门上贴着新帖的福字,门口堆着几箱散装的沙糖桔和带箱的苹果。
推开门,门头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正对着门的柜台后面,是一台有些年头的大头电视机,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着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和小沈阳还没出来,屏幕里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歌手在唱歌。
老板老李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黑皮夹克,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人结账。
柜台前面挤着三四个人。
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大妈正在挑拣塑料筐里的散装瓜子,一个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在买烟。
陈拙没有去挤,他走到靠墙的货架旁,目光在一排排调味品上扫过。
醋,料酒,香油,大豆油。
他的视线停在了最下面的一层。
那里摆着几瓶酱油,他蹲下身子,看了一眼标签。
两瓶生抽,一瓶味极鲜,没有老李要的那种海天牌黄豆老抽。
“李叔。”
陈拙站起身,冲着柜台那边喊了一声。
老李正忙着给那个中年男人找零钱,听到声音,从一堆零钱里抬起头。
“哟,小拙啊,啥时候回来的?”
老李认出了陈拙。
在家属院这片儿,陈拙的名字可是响当当的。
“回来几天了。”
陈拙走到柜台前。
“李叔,家里没老抽了,我妈让我买一瓶海天牌的黄豆老抽,货架上没看到。”
“老抽啊。”
老李把手里的两块钱递给那个中年男人,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纸箱子。
“过年这几天酱油走得快,架子上的卖空了,箱子里还有新的,我给你拿。”
这时候,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大爷走到柜台前,手里拿着两袋盐和一瓶二锅头。
大爷把东西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摊在手心里,有些费力地数着。
“两袋盐,一块二,一瓶酒,三块五,一共是......”
大爷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一堆零钱里拨弄。
老李正低着头在箱子里翻找老抽,没顾得上这边。
“四块七。”
陈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大爷抬起头,看了陈拙一眼。
“你手里有一张五块的。”
陈拙伸手指了指大爷手心里那张绿色的纸币。
“直接给他五块,让他找你三毛。”
大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
“对对对,四块七,五块钱找三毛。”
大爷恍然大悟,把那张五块的纸币抽出来拍在玻璃柜台上。
老李这个时候正好拿着一瓶老抽站了起来。
“给,海天老抽,两块两毛钱。”
老李把酱油放在柜台上。
陈拙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张两块钱纸币和两个一毛钱的硬币放在柜台上。
老李收了钱,顺手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三个一毛钱的硬币,递给那个买酒的大爷。
大爷拿着零钱和东西,嘴里嘟囔着现在这孩子脑子真好使,慢吞吞地走出了小卖部。
陈拙伸手拿起那瓶酱油。
“小拙啊,在大学里念书累不累?”
老李靠在柜台上,从铁盒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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