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椅子拉回书桌前,用手指着卷子上的一道几何大题。
“就这道,我都盯着它看了半个小时了,草稿纸都画破了两张。”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道初二下学期的经典几何综合题,题目里给了一个圆,圆外一点引出两条切线,中间还嵌套着一个等腰三角形,求证某两条线段相等,再求一个角的度数。
图上横七竖八地画着好几条实线,视觉上确实有些干扰。
张强在一旁烦躁地抓着头发。
“老赵上课天天说,做几何题要培养图形直觉,要看懂题目的整体逻辑,要学会从条件推导结论。”张强指着那个复杂的图形,大倒苦水。
“我有个屁的直觉!我看到这图,脑子就是一锅粥,这里一个圆,那里一个三角形,还有什么切线,割线的,我根本不知道第一笔往哪画,感觉连哪条线都有理,又感觉连哪条线都没用。”
张强说着,翻开陈拙给他的那个黑皮本子。
“你给我总结的那些什么全等三角形判定,切线性质我都背下来了,但一到这图上,我怎么知道该用哪一个?这么多条件凑在一起,我根本转不过弯来。”
陈拙听着张强的抱怨,目光在那道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一摞整齐的街机币。陈拙太清楚张强的症结在哪里了。
他可以去记某一个具体的公式,也可以去背某一个定理。
但在面对这种需要多条件并发,需要同时处理几个前置条件才能得出后续结论的综合题时,他的脑容量就会瞬间溢出,直接导致宕机。
老赵要求的那种全局直觉,对张强来说,就像是让一只能玩扫雷的电脑去运行大型3D游戏。完全不兼容。
既然不兼容全局思考,那就把全局打碎。
陈拙伸手,把那摞街机币全部推倒,硬币散落在桌面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张强吓了一跳,看着陈拙。
陈拙从里面挑出一枚硬币,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强子,我问你个事。”
陈拙没有去指那道几何题,而是看着张强的眼睛,语气变得像是在闲聊。
“你在市中心的街机厅,玩《拳皇97》用八神庵的时候,如果对面选了草蕹京,突然从屏幕那边跳过来踢你。”
陈拙顿了顿。
“这个时候,你脑子里会去想他这个跳跃的抛物线角度是多少,他落地的瞬间底层的碰撞体积怎么算,或者他这一脚的攻击判定帧有几秒吗?”
张强像看白痴一样翻了个白眼。
“我有病啊我想这些?”
一聊到街机,张强顿时来了精神,刚才做题时的萎靡一扫而空。
“对面要是敢起跳,我管他抛物线是啥,我直接闭着眼睛一个重拳对空,或者拉后摇杆搓个鬼烧把他打下来啊!等他落地我再接个葵花,直接去他半管血。”
张强手上甚至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个搓摇杆的动作,理直气壮地说:
“这叫肌肉记忆!打街机谁动脑子算数据啊,看到动作直接按键就完了!”
“对了。”
陈拙把手里的硬币拍在卷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肌肉记忆。”
陈拙看着张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确信。
“老赵让你找全局直觉,你脑子转不过来,找不到,那就别找了。”
张强愣住了,不知道陈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拙拿过张强手里的铅笔,用笔尖指着那道复杂的几何题。
“从今天起,你做初中几何题,不要去想它到底要考你什么,也不要去管它最后要求什么。”陈拙看着张强。
“你就把它当成打拳皇,背搓招表。”
“搓招表?”
张强有点懵。
“对。”
陈拙用笔尖在题干的第一行文字上画了一条横线。
“你看这儿,题目里出现了圆0的切线AB这几个字。”
陈拙侧过头看着张强。
“这就是对面起跳了。”
张强眨了眨眼,似乎有点反应过来了。
“别管这道题整体要干嘛,也别管图有多乱,你的肌肉记忆是什么?”
陈拙没有等张强回答,直接用铅笔在图上,把圆心0和切点连了起来,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直角符号。“看到切线两个字,你的手就自动把圆心和切点连起来,标上直角,这就是你的重拳对空,不需要动脑子,看到词,就执行动作。”
陈拙的笔尖顺着题干往下挪,停在第二句话上。
“再看这儿,等腰三角形CDE。”
陈拙敲了敲卷子。
“等腰三角形,不管三七二十一,你的肌肉记忆是什么?”
陈拙把铅笔塞回张强的手里,指着图上的那个三角形。
“直接从顶点往下作个高,这就像你搓个暗拂,下前加拳,不需要过脑子去想为什么,条件反射地画上去就行,画。”
张强拿着笔,咽了口唾沫。
他没去想这道题到底要求什么,只是机械地按照陈拙说的,看到等腰三角形,就在图上画了一条垂直于底边的高,并标上了两个相等的角。
“很好。”
陈拙满意地点了点头。
“继续往下扫,题干里还有角平分线,遇到角平分线,搓什么招?”
. ...向两边作垂线?”
张强试探着问了一句,这是陈拙给的笔记里写过的一条。
“对,画上去。”
张强握着铅笔,手腕在图上移动,画下了两条垂线。
整个过程中,他完全没有去思考这道题的逻辑链条,只是像一执行代码的机器,或者像一个正在盲打键盘的玩家,看到题干里出现的特定名词,就去图上补全相应的辅助线。
“行了,连招放完了。”
陈拙靠回椅背上,指了指那张被张强画了几条辅助线的卷子。
“现在,你再看看这个图。”
张强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刚画完的图形。
原本杂乱无章,让他觉得像一锅粥的几何图,在加了这三条不需要动脑子就画上去的辅助线后,突然变了。
那条连接切点的半径,和等腰三角形的高,恰好在圆内构成了一个明显的直角三角形,而那个角平分线作出的两条垂线,直接把两个全等三角形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隐藏条件,在这一刻就像是被解除了隐身一样,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道题,已经被拆碎了。
答案,就明晃晃地摆在纸上,呼之欲出。
张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手里的铅笔掉在桌子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卷子,又擡起头看了看陈拙,嘴巴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 ...,这就解出来了?”
张强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以前做几何题,总是试图在脑子里建构整个证明过程,结果因为内存不够,每次都宕机。而现在,他只是机械地当了个没有感情的连线机器,不去想为什么,只看关键字触发动作。结果,题自己就解开了!
这简直就是开了不用动脑子的物理外挂啊!
“我艸.”
张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头一次做数学题,让他做出了一种打街机狂搓大招的爽感!
“拙哥,你牛啊!”
张强激动得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
“有了这套搓招表,我还怕老赵个锤子!来来来,下一道题在哪,我再试一把!”
张强手忙脚乱地翻着练习册,找了一道更复杂的圆综合大题。
他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直径. ...连个直角,看到中点...…连个中线,重拳对空,暗排 . .”他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唰唰地画着,不到一分钟,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就清晰地呈现在了图上。看着张强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陈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在卷子上写写画画。
陈拙并不觉得这套方法有多高级。
这其实就是一种最基础的算法逻辑。
把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工程,拆解成一个个独立,可以机械执行的子模块。
他前几天在电话里教楚戈处理数据库高并发的时候,用的也是这套思路。
只不过对楚戈,他用的是离散代数矩阵。
对张强,他用的是拳皇搓招表。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看着张强连着做出了两道压轴题,兴奋得还在翻页准备做第三道,陈拙伸手按住了那本练习册。“行了,收手吧。”
陈拙看着张强。
“过犹不及,这东西就是个工具,体会到这种条件触发的感觉就行了,没必要一天把一个学期的题都刷完,脑子一直处于这种亢奋状态,容易忘。”
张强这才停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桌上那几道被自己亲手拆解的难题,感觉自己现在强得可怕,甚至有一种明天就可以去单挑老赵的错觉。
陈拙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坐好。”
陈拙低声交代了一句。
张强不知道陈拙要干嘛,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陈拙转身,走到书房门口,握住门把手,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张强老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到书房门开的声音,立刻转过头看了过来。陈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长辈最喜欢的,温润又懂事的微笑。
“阿姨。”
陈拙提高了一点音量,确保客厅里能听得清清楚楚。
“强子今天状态特别好,刚才那几道初二下学期的压轴题,核心的几何逻辑他全吃透了,一遍就做对了。”
张强坐在书桌前,听到这话,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但他不得不承认,陈拙装起好孩子来,简直毫无破绽张强老妈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绽放,连电视也不看了,直接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哎哟,真的啊?强子这几天闷在屋里,总算没白用功。”
老妈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全是自豪。
“还是小拙你有办法!我们说一万句,顶不上你给他点拨两句,强子,还不快谢谢小拙!”张强坐在椅子上,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谢谢拙哥。”
陈拙转过头看了张强一眼,又回过头对张强老妈说。
“阿姨,谢就不必了,不过他刚才脑子高强度运转了一下午,现在已经满负荷了。”
陈拙说得冠冕堂皇。
“数学这东西,光靠死记硬背不行,他现在需要放松一下,让大脑换个环境,这样才能把刚才学到的解题记忆彻底巩固住。”
陈拙看着张强老妈。
“我带他下楼转转,透透气,马上要开学了,我顺便给他讲讲开学的心态调整,让他别有太大压力。”张强老妈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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