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张渊刚才开会前顺手倒的纸杯,里面的温水已经没有了热气。
他没有再像上周那样,拿笔记下大家嘴里蹦出来的那些有些生僻的流体力学词汇。
他只是看着黑板上的那一串连续性偏微分方程。
结合这半个月来苏微帮他检索来的大量前沿文献,以及他自己在《空气动力学基础》上啃下来的理论框架,他在脑子里彻底完成了从物理困境到数学死锁的翻译。
师兄们说得一点都没错。
物理世界当然是连续的,空气当然不会凭空断裂,张渊在黑板上写的方程,是教科书级别的公式。
但他们试图用九十年代的微型计算机,去承担上帝视角的计算量。
为了在数学上画出一条绝对平滑的压力突变曲线,硬生生地把这台可怜的机器逼到了死路。
现实世界是粗糙的,工程更是粗糙的。
陈拙微微低下了头。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支黑色的中性笔。
拔下笔帽,轻轻套在笔尾。
他把面前那个普通的笔记本翻开,找了一页干净的空白草稿纸。
会议室里还在为了如何优化那可怜的边界条件而唉声叹气,方士还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陈拙。
陈拙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像个不受外界干扰的安静钟表匠。
笔尖落在纸页上,没有丝毫停顿。
一个极其生硬,甚至有些粗暴的离散代数矩阵,慢慢在他的笔下成型。
既然追求物理上的连续性会让机器烧毁,那就不要连续了。
把那段最致命的0.01秒的时间切片,强行砸碎。
不再去管里面的空气究竟是怎么一丝丝流动的,而是用矩阵节点把它打包成一个黑色的容错盒子。
算力不够,那就降维。
组会最终在一片沉静的压抑中散了场。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每个人走出去的脚步都显得十分沉重。
回到实验室。
那种沉闷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浓烈了。
张渊走到自己的主控电脑前,拉开桌子底下的主机箱挡板。
他叹了口气,伸手进去,熟练地拔下了一根内存条。
内存条的边缘有些微微发黑,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电路板被烤糊的焦味。
张渊拿着那根废掉的内存条,啪的一声扔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转过头。
角落里的陈拙刚跟着大家回到实验室,正把自己随身带着的那几份英文文献拿出来,整齐地码在桌角。
看着陈拙那张年轻,温润,似乎还没有被科研的残酷毒打过的脸,张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作为大师兄,有必要给这个刚进门的小师弟打个预防针。
“师弟,吓着了吧?”
张渊指了指桌上的内存条,语气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心酸。
“这就是真实的科研,没那么多灵光一闪和改变世界,十天有九天都在死机,一条路走到黑,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是条死胡同。”
张渊叹了一口长气。
“做咱们这种大工程,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陈拙把手里的文献对齐边角,放好。
听到张渊这句充满悲壮感的话,陈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张渊桌上那根边缘发黑的内存条上,又看了看张渊那对重重的黑眼圈,温和地笑了笑。
“师兄,往好处想。”
“起码它还算手下留情,只挑内存条烧。这要是连着主板一起烧穿了,方院长明天开会估计连桌子都要拍碎了。”
张渊原本积攒了一肚子悲壮的情绪,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看着陈拙那张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笑意的脸,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是啊,真把主板烧了,那才是连哭都没地方哭。
“你这小子......”
张渊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145章 跑一下
实验室里多了一台有点生了锈的落地式大风扇。
那种以前在学校大食堂后厨才见得到的工业风扇,扇叶是绿色的,外面的铁丝罩子上还沾着点陈年的油腻。
张渊不知道从哪把它借了过来,此刻正摆在主控电脑的桌子旁边,插着电,开到了最大档。
嗡嗡嗡的巨大风声,把原本那几台奔腾微机散热风扇的动静全给盖了过去。
为了追求极致的散热,张渊把两台承担主要运算任务的电脑主机机箱侧板全给拆了。
绿色的主板,密密麻麻的电容,还有插在卡槽里的内存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里。
大风扇对着这两台敞开肚皮的主机狂吹。
风太大,把桌子上的草稿纸和打印废掉的文献吹得哗啦啦直响,张渊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巾,满眼通红地盯着显示器。
“到哪了?”
负责车身侧面颤振模型的师姐林芳端着水杯走过来,大声问了一句,风扇声音太大,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见。
“零点零零八秒。”
张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死死盯着屏幕上像蜗牛一样往前爬的进度条。
“比昨天多跑了千分之一秒。”
“内存占用多少了?”
“百分之九十三。”
张渊咬了咬牙。
“还在往上飙。”
林芳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拉了把椅子在张渊身后坐下。
这是那天开完组会后的第四天了。
这四天里,整个课题组就像是陷入了某种绝望的癫狂状态。
所有人都不回宿舍睡觉了,累了就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躺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围在这台主控电脑跟前。
为了让这台九十年代的微机能跑通那个该死的连续性偏微分方程,张渊他们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土法子。
最开始是物理降温。
开窗户,吹风扇,甚至有人提议去学校食堂后厨弄点冰块过来垫在机箱下面,后来怕冷凝水滴进主板造成短路,这才作罢。
物理降温收效甚微后,他们开始在流体力学允许的边缘疯狂试探。
“师兄。”
坐在另一台电脑前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语气里透着试探。
“要不......咱们把隧道内的空气初始密度参数,稍微往下调那么一点点?就调零点零五个百分点,宏观上应该看不出太大差别,但算力能省下来不少。”
张渊连头都没回,直接打断了他。
“不行。”
张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轴劲。
“空气密度是死参数,风洞实验室给的常温常压标准是多少就是多少,你今天敢动空气密度,明天就敢动列车入洞的初速度,这叫造假,不叫调参。”
戴眼镜的男生被撅了回去,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小声嘟囔。
“那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这周都烧了多少根内存条了。”
陈拙就坐在靠门边的那个偏僻工位上。
大风扇的余波吹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没那么猛烈了,但还是吹得他桌子上的那本《空气动力学基础》哗哗作响。
他放下手里的中性笔,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那台工业大风扇的余风吹得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陈拙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那台被拆了外壳的主机箱上。
风力实在太猛,主板上插着的几根彩色数据排线,正被狂风吹得剧烈抖动,塑料接头处眼看着就要松脱了。
陈拙端着水杯,指了指机箱。
“师兄,这风扇的风力确实挺足。”
张渊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那是,我跟二食堂的大师傅套了半天近乎才扛回来的。”
“风力足是足。”
陈拙看了看主板上随着风向隐隐颤动的几根排线,慢条斯理地说。
“不过要是再靠得近一点,我估计这电脑在算出结果之前,可能要先掉线了。”
旁边正愁眉苦脸的林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渊愣了一下,转头顺着陈拙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几根在狂风中疯狂颤抖,随时可能断开连接的主板排线。
张渊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大风扇往后拖。
“你小子,这张嘴平时温吞吞的,总是冷不丁给我来这么一句。”
张渊无奈地瞪了陈拙一眼。
话音刚落。
“滴——”
一声尖锐的蜂鸣声从敞开的主机箱里传了出来。
张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扑向了显示器。
屏幕上,那个爬行到0.009秒的进度条死死地卡住了,紧接着,画面一阵扭曲,变成了令人绝望的纯蓝色。
一串白色的错误代码在蓝屏上跳动着。
Memory Overflow。
内存溢出。
又死了。
张渊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维持着刚才搬风扇的姿势。
好半天,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拔电源吧。”
张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戴眼镜的男生默默地弯下腰,扯掉了插座上的插头。
工业风扇的扇叶因为惯性还在转动,但实验室里那种支撑着大家熬了四个通宵的精气神,却在这个瞬间彻底熄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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