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完全印证了他的猜测。
科大能有这种苗子,是科大的福气,他们争得越凶,说明这棵苗子越珍贵。
“吵什么吵。”
周齐平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手里转了两下。
“选专业那是明年的事,按照学校章程,尊重学生本人的意愿,你们现在在这儿扯皮有什么用?”周齐平看向李建明。
“老李,你今天跑到我这儿来,初衷不是为了那个复杂网络拓扑的课题吗?现在人也查清楚了,就在学校里,你的问题还解不解了?”一句话,把李建明拉回了现实。
是啊。
抢人是以后的事,他现在书桌上,还有一遝推导不下去的拉普拉斯展开式在等着他,那个卡了他五个月的国家级猜想,还挂在死胡同里。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的抢人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吵归吵,闹归闹。
只要能帮他找到通项公式,解开那个问题,别说是个十二岁的少年,就算陈拙是个还在尿床的娶儿,他李建明也认。李建明转过头,看向方士。
“方士。”
李建明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现在不跟你扯他去哪个院系的事,既然人不是老教授,是个十二岁的学生,那就更好办了,他懂图论,他懂矩。”李建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方士手边的内线电话。
“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个小怪物给我叫过来,我的第八阶拉普拉斯展开还差个边界补偿项,今天我等着他给我看出个道道来!”方士坐在那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老李居然疯魔到了这个地步,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居然能拉下脸来,摆出一副当面求教的架势。他转头看向周齐平,希望周校长能出面挡一挡。
“老方。”
周齐平靠在椅背上,迎着方士的目光,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
“把人叫过来吧。我也想见见,咱们学校这位神秘的C. Zhuo,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后生。”校长发话了,老李堵在门口。
方士知道,今天这事儿是躲不过去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听筒,拨通了自己实验室的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张渊吗?”方士的语气有些不痛快,“陈拙在不在实验室?”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行,你让他现在放手里的活儿,马上到行政楼三楼,副校长办公室来一趟。”
方士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又一次陷入了安静。
只是这种安静,不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紧绷的期待。
李建明死死地盯着那扇红木门,呼吸有些粗重。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个能在纸面上凭空构建高维映射,把他们这群老骨头耍得团团转的小怪物,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周齐平端着茶杯,目光也落在门把手上。
方士坐在椅子上,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蓝色文件夹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在这两个如狼似虎的人面前护住自己的宝贝疙瘩。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走廊的尽头,渐渐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点点朝着副校长办公室靠近。
一步,两步。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第152章 没有发散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渐渐清晰。
冷风掠过周齐平的侧脸,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叠于桌面,目光越过几叠文件,锁定那扇紧闭的门。
侧边沙发上,物理系副院长方士挺直身子,手里那份蓝色审查报告纸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卷起。他的视线在门把手与李建明之间不安地游移,喉结上下滚动。
站在办公桌正前方的李建明,呼吸愈发沉重。
那双熬了五个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李建明在脑海中无数次勾勒过那个人的模样。
那个能写出离散代数矩阵、单枪匹马劈开算力死锁的C. Zhuo。
哪怕几分钟前刚看过传真纸上的照片,但当真人即将推开门这一刻,他仍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心跳声在胸腔里疯狂鼓荡。
脚步声停了。
静默两秒后,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走廊的光顺着缝隙流泻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斜长的光影。
门被彻底推开。
没有预想中学界泰斗那种沉稳的气场,也没有恃才傲物的压迫感。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纯白带领短袖T恤的少年,衣服洗得很干净,领口随意而妥帖,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软皮笔记本,上面夹着一支银色自动铅笔。
穿堂风掠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澈而平静的眼睛。
十二岁。
半大的个子,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带着这年纪特有的单薄。
若在校园偶遇,任谁都会觉得这只是科大教职工家属院里,某个刚上初中,趁暑假跑出来玩要的孩子。可当他走进这间代表科大行政权力与学术威严的副校长办公室时,那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让屋内的技术官僚与老教授同时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周齐平不觉前倾身子,将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压了压。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那些少年班的佼佼者,要么眼高于顶,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气,要么沉溺于自我世界,显得木讷孤僻。
但眼前这孩子不同。
他走进室内,目光平缓地环视一圈,没有怯场,也没有面对校领导的局促,自然得就像走进平时上课的阶梯教室。
陈拙反手关门,他看向周齐平,看向面色紧绷的方士,最后,视线落在了死死盯着自己的李建明身上。屋内的气氛压抑得古怪。
陈拙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声音清亮且温和:
“周校长,方院长,老师好。”
没人说话。
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方士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起身,大步跨到陈拙身边,隐约用身子挡住李建明的视线,语气里透着一股护犊子的急切。
“小拙啊,刚从实验室过来吧?让你跑一趟,没耽误你调参数吧?”
他试图将话题锁定在物理系内,但李建明没给他机会。
“让开。”
李建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没理会方士,眼中只剩下那个折磨了他五个月的执念。他越过方士,直逼陈拙面前。
靠得近了,陈拙能看见这位老教授发间渗出的细汗,闻到那股长年熬夜积累下的浓重茶味。李建明的手在发抖。
他抽出一遝边缘起毛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蓝相间的推导公式,直接递到陈拙面前。“李建明!你干什么!”
方士急了,压低嗓门喊道。
“他才大二!满脑子流体力学模型,你拿数院那套走入死胡同的图论去逼他?这根本不是一个领域的东西!”
“你给我闭嘴!”
李建明猛地甩开方士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转头盯着方士,眼底全是血丝。
“不是一个领域?那本《离散数学》上的矩阵是谁写的?那套强行切断连续性变量的非线性补偿项是谁造的?方士,你少跟我扯淡,那是最纯粹的理论数学!他能写出补偿项,就看得懂我的拉普拉斯展开!”说完,他重新看向陈拙,眼底的暴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这位学术名宿,在十二岁少年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
“陈同学,”
李建明努力让声音平稳,手里的纸却仍在抖动。
“我看过你的文章,现在,我遇到了一堵墙。”
他指着算式中被红笔圈起的一串项目。
“这是一个复杂网络拓扑的纯数猜想,框架没问题,但进入核心节点的拉普拉斯矩阵展开后. .到了第八阶,项数开始阶乘级爆炸,奇异项疯狂增生,我尝试用传统谱图理论化简,但找不到通项公式,它们无法抵消,最后变成了一个完全发散的无穷级数。”
他看着陈拙,声音透着深沉的疲惫。
“这几个月,我跟学生手工核对了前两百项,找不到任何收敛规律,你帮我看看,这场爆· . .到底怎么收敛?”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方士不再阻拦,周齐平也屏息观望。
陈拙收起了先前的平静。
面对这份凝结了一位老教授心血的推导,他没有敷衍,更没有装腔作势地给出答案。
他神色郑重地接过那遝沉甸甸的纸,低声道。
“老师,您稍等。”
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三十秒过去了。
陈拙的视线顺着繁杂的求和符号与下标,一行行扫过。
李建明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分钟后,陈拙翻完核心页面,将纸张整理整齐,擡头看向李建明。
“怎么样?”
李建明声音有些发颤。
“能找到通项公式抵消奇异项吗?”
陈拙看着他,眼神清澈,不偏不倚地陈述事实。
“李老师,您前面的推导极其严谨,逻辑没有任何漏洞,但是。”
陈拙指着第八阶展开式。
“顺着传统谱图理论走,奇异项的阶乘级增生是这种连续拓扑空间的必然属性,只要在框架内,它注定发散,根本不存在通项公式。”
陈拙很坦诚。
“这是一条逻辑上的死胡同,顺着这条路,我也解不开。”
话音刚落,方士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
解不开好,解不开就代表陈拙还在人的范畴,老李也能死心了。
而李建明眼底刚燃起的光,像被冷水浇灭,瞬间熄了下去。
他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五个月的日夜,半柜子的草稿,最后竟是一面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苦笑一声,声音微弱。
“看来真的是死路,是我病急乱投医了,连提出矩阵降维的人都说没法化简,这套传统的谱图理论,确实是走到头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抽回草稿纸时,陈拙手腕微转,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李建明愣住了。
陈拙握着那叠纸,银色铅笔在指尖转了半圈,声音依旧平静:
“老师,在传统代数图论里,这确实是死胡同,但解不开这个空间的通项公式,不代表这个问题没有往下推的余地。”
李建明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僵。他黯淡下去的眼神,瞬间又迸发出一种光芒。
“你. ...你说什么?”
李建明的声音拔高了。
连站在旁边准备看戏的方士,脸色也是一变。
陈拙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反应,他微微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草稿纸上。
“李老师,您看过我在《离散数学》上发的那篇短文。”
“看过!看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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