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陈拙的桌边,视线往下落。
除了那把剪刀和几根断掉的碎头发,桌面上就只有一张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草稿纸。
“算什么呢?”
方远明随口问了一句。
陈拙顺着方远明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张纸。
“算账。”
陈拙回答得很坦诚。
“算账?”
“嗯。”
陈拙指了指旁边正拿着计算器、一脸苦大仇深的楚戈。
“封校这几天,食堂的菜花样少,运进来的物资也受限,肉菜更少,楚戈接了个外包项目,大家晚上熬夜赶工,容易饿。”
陈拙伸手拿起那张草稿纸,递给方远明。
方远明伸手接过来,低头看去。
“酸菜牛肉面,整箱拿,单包成本1.2元。
双汇火腿肠,一袋十根装,均价0.8元/根。
卤蛋,食堂单卖1.5元,校内超市批次拿货可以压到1元......”
在这堆详细的物价清单下面,是一排用简单的排队论和概率学写出的公式。
最后一行,用红色的水性笔圈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他们在这个封校期间,凑出的生活费能达到的最优采购方案。
方远明拿着这张数学模型,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在这列方程,建模型,就是为了算怎么买泡面最划算?”
方远明扬了扬手里的纸,看着陈拙。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
陈拙温和地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封校不知道要封到什么时候,手里的生活费得精打细算,大勇他们吃得多,干的又是体力活。”
(我知道,但是我直接说出来不会被抓起来吧)
王大勇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嘿嘿笑了两声。
楚戈把手里的计算器扔在桌上,叹了口气。
“方老师,你是不知道。”
楚戈靠在椅背上,开始倒苦水。
“现在校内超市的火腿肠和榨菜都快靠抢了,去晚了连个包装袋都看不见。”
陈拙没理会楚戈的贫嘴。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白色的饭卡。
“方老师,您等会去物理楼吗?”
陈拙站起身,把饭卡递过去。
“路过食堂一楼的话,能顺便帮我充个饭卡吗?”
方远明没接,看着他。
“圈存机这两天好像坏了,充不上钱。”
陈拙解释道。
“得去人工窗口排队,那边人太多了。”
方远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张边缘有些磨损的饭卡。
外面整个华国物理界,从京城到金陵,从水木大学到华科院。
所有的人都在动用各种人脉关系,满世界寻找那个能用离散代数砸开奇点边界的C.Zhuo。
而这位被外界脑补成大熊猫一样被重点保护的国家级保密人才。
此刻正待在一间充满消毒液味道的双人宿舍里,给自己剪着头发。
并且为了几箱泡面和火腿肠的成本差价,认真地建了一个数学模型。
现在,他最大的诉求,是让老师帮忙去食堂人工窗口排队充个饭卡。
“外面因为德里安的那篇论文,已经快翻天了。”
方远明把饭卡揣进夹克的口袋里。
他看着陈拙,语气有些复杂。
“京城那边的电话,一上午打爆了方士院长的座机,全都在找你。”
陈拙伸手把桌上的碎头发一点点拢到一起,扫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听到方远明的话,他的动作没有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波动。
“找我干什么。”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能干什么,当面请教那个离散矩阵的推导过程,探讨宇宙坍缩状态的物理意义。”
方远明看着他。
“如果方士现在把你交出去,你估计立马就能在国内学术圈横着走,起码在一段时间里。”
陈拙听完,看着窗外的枯树枝,很认真地想了两秒钟。
然后,他用一贯的,带着点不急不缓的语气开了口。
“方老师,探讨宇宙坍缩挺好的。”
陈拙指了指宿舍楼大门的方向。
“不过他们要是真来了,走到楼下测体温那一关,阿姨就得把他们全拦住,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外来人员一律不准进校,谁来都不好使。”
陈拙转过头,看着方远明笑了笑。
“再说,我那离散矩阵也就只会那几步推导,真要坐下来探讨,我怕我就懵懵懂懂给科大丢人了。”
方远明被他这句话直接噎了一下。
他看着陈拙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随后没忍住,笑了起来。
“行了,方院长替你挡回去了,官方口径是你在做保密的基础研究。”
方远明指了指他。
“你就安心在宿舍算你的泡面账吧,饭卡充五十还是充一百?”
“一百。”陈拙说,“晚上得加个鸡腿。”
方远明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宿舍,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消毒液味道依然刺鼻。
但方远明觉得这味道现在闻起来顺畅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饭卡。
C.Zhuo。
就让他继续在这个封闭的校园里,为了晚上的鸡腿和便宜的火腿肠,安安静静地待着吧。
宿舍里。
门刚关上,楚戈就转过椅子,看着陈拙。
“拙哥。”楚戈有些纳闷,“刚才方老师说什么论文,什么宇宙坍缩的,找你?”
王大勇也从脸盆里抬起手,甩了甩水,好奇地看过来。
陈拙重新拿起桌上的小剪刀,对着窗户的反光,小心地剪掉耳边最后一根冒出来的碎发。
“没什么。”
陈拙把剪刀收进抽屉里。
“同名同姓的误会,方老师跟我开玩笑呢。”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草稿纸拿过来。
“刚才算到哪了?”
陈拙拿起红笔,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如果整箱拿康师傅,超市老板能送两个卤蛋对吧?”
“对对对。”
楚戈立刻把注意力转移了回来,猛点头。
“老板说买一箱送俩。”
楚戈伸手把计算器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紧闭的216宿舍的门。
“对了。”
楚戈咂了咂嘴。
“陆嘉那个死心眼,在对面为了验算你昨天画的那个排队论矩阵,一上午连窝都没挪一下,刚才我过去看他,眼圈都熬红了。”
楚戈拿着自己手里的圆珠笔,很自然地伸过去,在陈拙的草稿纸上把火腿肠的数量划掉,重新改了个数字。
“这活儿太费脑子了。”
楚戈改完数字,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晚上他那份泡面里,必须得多给他加两根火腿肠,那个送的卤蛋也给他垫垫,咱们三个的份额先往下调调,省着点吃。”
陈拙看着楚戈改掉的数字,点了点头。
“行,按你改的买。”
陈拙拿起红笔,在修改过的数字旁边打了个勾。
窗外,几只不怕人的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第126章 算我的
走廊里那股挥之不去的84消毒液味道,总让人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215宿舍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用来通风。
王大勇蹲在阳台门边的插座旁,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个不锈钢电热杯。
杯子边缘已经有些被熏黑了,里头的水刚烧开,咕噜咕噜地翻滚着,顶得那个轻飘飘的盖子叮当直响。
他手里攥着两包老坛酸菜面的料包,还没撕开,大勇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桌前的陈拙。
陈拙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阳台。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大开本俄文书,书页微微泛黄。
宿舍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电热杯煮水的声音,以及陈拙偶尔翻动书页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他看书的速度并不快,虽然他之前就看过俄语的书,不过还是难免遇到一些难以理解的词汇。
遇到长句或者生僻的专业词汇,目光会停留在上面,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下。
然后他会翻开旁边的词典,按着俄文字母的顺序,耐心地把词根找出来,在脑子里过一遍它在物理语境下的准确含义。
这本苏联时期出版的《朗道理论物理学教程》,在物理学界出了名的难啃。
不仅因为它的理论门槛高,更因为作者有一个让所有初学者抓狂的习惯。
在这位物理学大佬的笔下,推导公式的过程经常会被大幅度省略。
往往上一行还是个复杂的微积分偏导方程,中间空了一行,下一行直接跟了一句俄文的Очевидно(显而易见),然后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结论。
上一篇:华娱:牢景,你要剧本不要?!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