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绿皮火车会在这个下午的三点钟准时发车。
它会摇摇晃晃地穿过平原和农田。
在明天清晨的微光中,把他带回那个熟悉而遥远的泽阳市。
那个总是充满着市井气,鸡蛋饼香味和张强咋咋呼呼声音的地方。
要过年了。
第117章 Zhuo Chen
新泽西州的大雪下了一整夜。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暖气让办公室里四季如春,窗外的冷风裹着雪粒子,时不时拍打在厚重的玻璃上。德里安把手里剩下的一小截粉笔扔进黑板槽,拍了拍手。
粉笔灰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下慢腾腾地往下落。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从最左边一路推导到最右边,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流畅,变得越来越凌乱,最后在一大团充斥着补偿参数和极限符号的算式前戛然而止。德里安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张木折叠椅坐下。
他端起桌上那个印着普林斯顿校徽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黑咖啡。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并没有让他的大脑清醒多少。
“不行,还是太臃肿了。”
德里安看着黑板右侧的那团算式,眉头皱在一起。
博士后大卫站在黑板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黑板擦,肩膀垮塌着。
为了准备正式向《物理评论快报》投稿,他们已经在这个办公室里死磕了好几个通宵,试图优化掉这块补丁,他在这个办公室里熬了快有几个星期了,黑眼圈大的吓人。
“教授,这套重整化方案在逻辑上是自治的。”
大卫指着黑板上的一个参数。
“只要引入这个无穷大作为抵消项,流形的边界就能在数学上收敛,这两个月来,预印本挂在网上,并没有同行对这一点提出异议。”“没有异议,是因为他们也找不到更好的路,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德里安把马克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卫,数学应该是优美的,当你需要在一个方程里强行塞进三个补偿变量来维持平衡的时候,就像是在一座即将倒塌的精美吊桥上,绑了三根粗糙的麻绳。”
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桥是没塌,但它不再是一座桥了,它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补丁。”
大卫没有反驳。
他知道德里安是对的。
理论物理的最高境界就是简洁,现有的这套理论,在这个奇点问题上,绕不过去连续微积分带来的无穷大崩溃,只能靠这种打补丁的方式硬扛。“先停一停吧。”德里安揉了揉太阳穴,“脑子已经僵了。越看黑板,思路越陷在里面出不来。”大卫如释重负地放下黑板擦。
他走到角落的办公桌前,在一张稍显凌乱的皮转椅上坐下,晃动了一下鼠标,唤醒了那显示器。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打在大卫疲惫的脸上。
“看看邮箱。”
德里安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说。
“那份预印本挂在arXiv上已经快两个月了,也许有哪个老朋友能给我们提供一点新视角的建议。”大卫点点头,点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
大部分是例行的学术会议邀请,还有几封是其他大学物理系的研究生发来的,通常是询问预印本里某个基础公式的推导细节。这种邮件大卫一般都会代为回复,或者直接归档。
大卫按着鼠标滚轮,一行一行往下扫。
他的视线在一封邮件的标题上停住了。
标题很简单,没有任何客套的前缀,直接引用了他们昨天上传的预印本编号。
大卫看了一眼发件人。
“Zhuo Chen”。
邮箱后缀是.edu.cn。
“华国发来的邮件。”大卫随口说了一句,“华国科学技术大学。”
德里安依旧闭着眼睛,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科大?那边有几位做凝聚态的老朋友,信里说了什么?”
大卫点开邮件正文。
正文只有妻寥两行字,用的是标准简练的学术英语。
没有吹捧,没有冗长的自我介绍,只是平静地指出了预印本第四页关于重整化步骤中的计算冗余,并附上了一份PDF文档作为替代方案。“只有两句话。”大卫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他说我们的第四步可以尝试代数替换,附带了一个两页纸的PDF文件。”“代数替换?”
德里安的手指停住了。
他睁开眼,看向大卫所在的方向。
“他以为这是高中数学的解方程吗?在多维流形里用代数替换?”
“可能是一个刚刚接触理论物理的中国学生。”
大卫耸了耸肩,鼠标箭头移动到那个PDF附件上。
“每年我们都会收到很多这种推翻了相对论或者找到了终极解法的民间邮件。”
“打开看看吧。”
德里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就当是换换脑子了。”
大卫双击附件。
PDF文件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页面最上方,连个标题都没有,直接是一个由积分和极限符号组成的庞大矩阵,正是黑板上把他们折磨了一整夜的那个奇点方程。大卫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下巴,视线顺着屏幕上的第一行公式往下走。
前两步是常规的前提假设。
到了第三步。
大卫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
他托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原本连续的微积分推导,在第三步突然断崖式地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陌生的离散代数几何模型。
在这个模型里,那个原本无限趋近于零、会导致整个方程崩溃的奇点,被强制切分成了无数个离散的网格。大卫的眼球快速转动,他在大脑里疯狂地进行着运算和验证。
这不可能。
连续性被打破,流形的拓扑结构就会彻底撕裂。
大卫顺着鼠标滚轮往下划了一点。
第四步。
一个极其精妙的映射矩阵出现在屏幕上。
它就像一座悬在半空中的透明桥梁,严丝合缝地连接了被切断的离散网格。
没有臃肿的补偿参数,没有强行压制无穷大的补丁。
它只是轻巧地一绕,就把那个死结给解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机箱风扇微弱的转动声。
大卫坐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
他没出声,只是手忙脚乱地移动鼠标,把文档重新拉回最顶端,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德里安走到咖啡机旁,准备给自己再倒半杯咖啡。
“怎么了?”德里安听不到背后的动静,随口问道,“是不是哪一步基础概念搞混了?”
大卫没有回头。
“教授。”
大卫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长久缺氧后突然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颤抖。
“您最好....过来看一眼。”
德里安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了解自己的学生。
大卫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常识性错误。
德里安放下杯子,走到电脑桌前,站在大卫的椅子背后。
“你看这里。”大卫用发抖的手指着屏幕上的第三行公式,“他把连续积分切断了。”
德里安皱起眉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俯下身。
目光接触到屏幕的那一瞬间,德里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需要大卫解释,他的眼睛就像是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吃透了前两行的逻辑。
当视线滑落到那个离散矩阵时,德里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皮椅的靠背,真皮椅子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这是什么见鬼的思路?
在这间办公室里,他们习惯了用泥瓦匠的方式去修补高塔。
而屏幕上的这个人,直接抽掉了高塔底部的承重墙,然后用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把整座塔悬吊在了半空中。粗暴。
甚至可以说是不讲理。
但偏偏,它在逻辑上完美自治。
德里安伸手拿过大卫手里的鼠标。
他没有往下划,而是死死盯着那个映射矩阵,大脑里在疯狂计算。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风雪交加,室内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德里安慢慢松开鼠标。
他直起身,摘下老花镜,转头看向黑板。
黑板上那团他们熬了一整夜才拚凑出来的,引以为傲的重整化补丁,此刻在屏幕上那两页纸的映衬下,显得如此笨拙,滑稽,就像是一个长满了肉瘤的怪物。“这不可能....”大卫喃喃自语,“他是怎么想到的?用离散算法去解连续流形?这完全是计算机底层的逻辑结构,根本不是传统理论物理的路径。”“但它解开了。”
德里安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波澜。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
没有任何犹豫。
德里安擡起手,一下一下,把黑板右侧那团占据了半壁江山的臃肿公式,擦得干干净净。
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擦完之后,德里安转过身,看着干干净净的半边黑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卸下了一座山。
“这就是数学。”
德里安看着屏幕,眼底闪烁着某种遇到同类时的光芒。
“大卫,我们在迷宫里绕了三个月,撞得头破血流,而这个人,直接从迷宫的墙壁上翻了过去。”大卫咽了一口唾沫。
“教授,这个Zhuo Chen,到底是谁?”
德里安快步走回电脑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查一下,立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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