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红楼的门,外面的热浪再次扑面而来。
路灯下的飞虫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罩。
楚戈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火光在夜色里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陈拙。
“你刚才跟那个书呆子嘀咕什么呢?我看他魂都快吓没了。”
陈拙走在树影里。
“没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灯。
“告诉他明天考什么而已。”
第107章 公式
215宿舍的门开着通风。
头顶的吊扇开到了最大档,扇叶转的飞快,发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王大勇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一条毛巾从卫生间里出来。
“这天真够热的。”
王大勇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拿着一本闲书的陈拙。
“你不再睡会儿了?两点就得去红楼考那个什么摸底测验了,还能眯他小半个钟头。”
“不了,睡醒了。”
陈拙头也不回的应了一句。
隔壁216的门砰地响了一声,楚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烦躁地走了进来。
他也没客气,直接拉开王大勇书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手里飞快地拧着一个魔方。
咔哒咔哒的响个不停。
王大勇看了一眼楚戈,随口问了一句。
“过来得正好,刚想去敲你的门,快两点了,准备去教室考那个什么摸底测验。”
“考个屁。”
楚戈把魔方往王大勇的桌上一扔,伸手去摸兜里的打火机。
“连个什么都没有,就发一张白纸让写公式,这老头纯粹是闲的。”
“你管他闲不闲。”
王大勇在盆里拧毛巾,随口应了一句。
“让你写你就写呗,反正不计入成绩,就算交白卷,他还能把你赶出学校怎么着?话说你怎么来我们宿舍了?”
楚戈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指了指隔壁216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头闲不闲我不管,我不懂的是跟我住一屋的那个神经病。”
“就在刚刚我刚酝酿出一点困意,准备睡会,他突然跟抽风一样,开始在屋里疯狂地走来走去,嘴里还不知道念叨什么!”
楚戈一脸的匪夷所思。
“转了一会,背起书包转身就走了,我问他干嘛去,他居然跟我说去教室占座了?!就这考试这个时间点他现在过去占鸡毛座?”
王大勇听乐了,拿毛巾擦着背问。
“那他走了,你们屋清净了,你刚好补觉啊,跑我们这儿来干嘛?”
“补个屁。”
楚戈没好气地吐了口气。
“被他那么一惊一乍地折腾,我那点瞌睡劲全吓跑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越躺越烦,干脆过来找你们打发时间。”
“那张白纸没有标准答案,让他心里很没底。”
“可能是只有坐在教室里,才能让他觉得有点安全感。”
陈拙在躺在床上幽幽的接了一句。
楚戈愣了一下,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阳光照在柏油马路上,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路两旁的树叶被晒得打了卷,蔫头耷脑地垂着。
几个人顺着树荫,慢悠悠地往管委会的红楼走。
到了二楼的多媒体教室,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还是昨天晚上的原班人马,四十来个新生,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陈拙走到昨晚的那个位置。
陆嘉已经在那儿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依然扣得很严实。
看到陈拙走过来,陆嘉停下手里的动作,主动点了点头。
“来了。”
陆嘉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生涩。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嗯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陆嘉的桌面。
那个厚厚的横线笔记本不见了,桌上只放着两根削好的铅笔,和一块白色的橡皮,摆的很整齐。
陈拙收回目光,没说话。
教室的最后一排,靠后门的角落里。
苏微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到处乱看,也没有和旁边的人搭话,只是低着头,目光停留在干干净净的浅木色桌面上。
存在感低得像是一团空气。
一点五十八分。
教室门开了。
薛伯庸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灰夹克,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一手端着那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小沓A4打印纸。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薛伯庸走到讲台前,把那沓白纸放在桌上。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扫了一眼下面。
“呐,来测试了。”
薛伯庸指了指桌上的纸。
“每人发一张,写下名字,然后写一个你们觉得最顺眼,最美的公式,下面配一两句话,说说理由。”
他摆了摆手,示意第一排的学生上来发纸。
“不限学科,数学,物理,化学,计算机代码,哪怕你写个菜谱的配比,只要你能说出它哪里美,都算。”
“时间一个小时,写完的,把纸放在讲台上,自己就可以走了。”
说完,薛伯庸拉过那把木椅子,在讲台旁边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当天的报纸,展开,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白纸很快传到了每个人的手里。
王大勇盯着眼前这张白花花的纸,有些发愁。
他是个实在人。
从小到大,他拆过的收音机、修好的电视机比做过的卷子还多。
齿轮咬合是美的,电路板焊接是美的,哪怕是刚出锅的大肉包子也是美的。
公式这玩意儿,不就是个计算工具吗?
王大勇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发。
他转过头,想看看楚戈在写什么。
楚戈拿手把纸捂得严严实实,斜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自己想去。”
王大勇切了一声,转回头。
“工具就工具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有什么花里胡哨的。”
他拿起笔,干脆利落地在纸中间写下了一行大字。
F=ma
牛顿第二定律。
写完,他在下面飞快地补了一行字。
“没那么多弯弯绕,力推着质量往前走,给多大劲就办多大事,踏实,好用。”
写完名字,王大勇把笔一扔。
搞定。
楚戈坐在旁边,手里转着支没点燃的烟,半天没下笔。
他看着窗外有些刺眼的阳光。
物理太老,数学太慢。
他脑子里装的都是论坛,代码,底层协议。
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楚戈停下转烟的手,把烟别在耳朵后面。
他拿起笔,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挑衅,在纸上写了一个简单的算式。
1+1=10
二进制。
他在下面用狂草写了一行字。
“世界太乱,人心太杂,但在这套规则里,一切都只有0和1,没有灰色地带,这是创造新世界的语言,比所有东西都干净。”
楚戈看了一遍,满意地盖上笔帽。
中间靠左的座位上。
陆嘉双手放在桌面上。
他知道这场测验没有分数。
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掉的。
他依然渴望秩序,渴望规则,渴望那些绝对不会出错的东西。
现实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父母的期许,老师的评价,同学的目光。
只有在数学的推导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陆嘉拿起那支自动铅笔,轻轻按了一下笔帽。
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非常工整。
eix=cos(x)+isin(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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