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托盘里那两根长达半米的,没有任何屏蔽层的普通绝缘导线。
目光移动,落在了紧贴着桌子边缘的那面白墙上。
墙角下方,有一排白色的塑料检修盖。
和归站起身。
双手握住宽大的实验桌边缘,微微用力。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整张厚重的实验桌被他硬生生地往右侧平移了一点,远离了那面墙壁。
坐下后,他拿起那两根细导线。
左手捏住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反方向用力捻动。
红黑两根导线像麻花一样,紧紧地,均匀地绞合在一起。
双绞线。
用两根靠得极近的导线产生的相反磁场,去抵消外界的共模干扰。
和归把绞合好的导线接入电路,打开桌上的小型示波器。
屏幕上,一条清晰,干净的绿色波形平稳地扫过。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右前方的那个外省男生。
那个男生也在做第三题。
他的导线散乱地摊在桌面上,实验台距离墙壁很近。
此刻,男生正死死盯着示波器,用手拍打着仪器的外壳。
屏幕上,一条粗大,模糊,布满毛刺的波带正在疯狂跳动。
墙壁里主供电线缆产生的五十赫兹工频干扰,已经把真实的微弱信号彻底淹没。
男生急得直抠手,反复检查接线,却根本找不到干扰源在哪里。
理科楼。
下午三点整。
太阳偏西。
刺眼的阳光透过西侧的茶色玻璃,精准地打在了周凯的实验桌上。
桌面上形成了一大片明亮的光斑。
周凯刚好做完电学题,准备开始第三题的光学干涉测量。
托盘里没有带刻度的金属光具座,只有三片裸露的透镜,一个铁架台夹着的半导体激光器,和一张作为光屏的白纸。
他需要在没有轨道的白纸上,完全依靠目测和双手,卡出一条笔直的光轴,并读取干涉条纹的间距。
阳光照下来的瞬间。
白纸上原本就微弱的红色干涉条纹,瞬间消失在一片明亮之中。
周凯放下手里的透镜。
举起了右手。
安静的考场里,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
监考老师快步走过来。
周凯指了指桌上的阳光,又指了指窗户上方吊顶里的缝隙。
“老师,阳光直射破坏了暗场环境,干涉条纹无法观测,请求拉下这个区域的遮光帘。”
声音平稳,理由正当。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桌面,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窗边,拉动隐藏的拉珠。
深灰色的厚重遮光帘缓缓降下。
周凯的实验桌重新陷入了一片适合光学的昏暗之中。
白纸上,那几道细密的红色条纹再次清晰地显现出来。
周凯拿起直尺,凑近光屏,开始记录数据。
下午四点。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上午在开幕式上讲话的那位老专家,背着手,在一间间考场外巡视。
他没有走进去,只是透过后门的玻璃窗,观察着考生的状态。
老专家的脸色并不轻松。
这次的实验器材,是命题组故意做旧,做糙的。
把三个科目的散件混装,也是为了考察学生统筹全局的能力。
目的就是要打破这些天才少年们对理想模型的迷信。
他走过一个考场,看到一个女生正在做第一题的热学实验。
组委会发下的量热器,是一个没有保温层的普通单层铝杯。
热量散失极快。
女生测量出的比热容数据,跟课本上的标准值差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她盯着草稿纸上的数据,握着笔的手有些僵硬。
最终,她拿起了橡皮。
把真实记录下的温度变化一点点擦掉,然后用笔,硬生生地往回找补了几个数字,凑出了一个接近标准值的漂亮结果。
老专家在窗外看着,微微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伪造数据,去迎合一个不存在的标准答案。
脚步停在了第三教学楼402教室的后窗外。
老专家的目光,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一个男生身上。
是陈拙。
陈拙的桌面上,那个用散件搭出来的电路已经通电,光学的透镜也在白纸上画好了光路标记,旁边放着那个已经冷却的单层铝杯。
三个实验的实操部分全部结束。
他正在写试卷。
老专家的视力很好,透过玻璃,能大致看清陈拙卷面上的排版。
陈拙的数据记录表格里,填满了数字。
如果按照标准模型来算,陈拙测出来的这几组数据同样是非常难看的,误差极大。
但陈拙没有拿橡皮。
他的卷面上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
真实的数据,哪怕再丑陋,也被他用黑色的墨水定格在答题卡上。
老专家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了试卷最后那半页大片空白的区域。
陈拙正在那里写字。
不是在凑答案,而是在写一行行严密的数学公式。
老专家看清了那些符号。
偏导数。
绝对误差。
相对误差的方和根。
那是大学物理实验里才会系统接触的系统误差传递公式。
陈拙没有试图掩盖仪器的缺陷。
他坦然地接受了那个单层铝杯的漏热,接受了劣质导线自带的电阻,接受了面包板插孔里的接触不良。
他把这些缺陷,全部转化为了数学语言。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
他在卷面上清晰地列出了三条误差来源。
第一,环境温度梯度导致的牛顿冷却对流损耗。
第二,非理想电压源内阻带来的高频分压效应。
第三,散件连接处的接触电阻波动。
最后,他把这些误差项带入公式,算出了一个庞大的误差范围。
并在这个不完美的真实数据后面,画上了一个句号。
老专家站在窗外,静静地看完了陈拙写下最后一行字的动作。
在这间安静的考场里。
没有任何捷径,没有力挽狂澜的神仙发明。
用最笨拙也最诚实的态度,对着一张满是漏洞的实验桌,钻进了真实的物理世界。
老专家没有推门进去。
他只是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那个少年放下手里的笔。
布满皱纹的眼角,一点点舒展开来。
他没有说话。
转身顺着走廊,走向了下一个考场。
下午五点。
长长的电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全体起立,双手离开桌面。”
监考老师的声音盖过了铃声。
陈拙站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考场里响起了一阵收拾仪器的碰撞声和推开椅子的摩擦声。
陈拙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建筑物的后面,天空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蓝色。
属于个人的战场,终于落下帷幕。
第78章 团体赛(好想死,手快撤不回来)
北方的夏天,傍晚五点依然残留着白天的暑气。
没有风,热气闷在走廊的通风口处。
从各个考场里出来的学生汇聚在楼梯间。
没有人跑动。
大多数人的脚步都放得很慢。
陈拙没有停留,顺着人流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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