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曲司拿出那张报纸之后,刚才还强烈要求京南集团“毁约”的人终于知道不好办了。
但他们也没有放弃,只是把姿态放低了一点,把激烈的措辞换成了委婉的“商量”。
“马总经理,你看这件事吧虽然你们有苦衷,但我们更有苦衷,你们把重卡卖的价格这么低,自己赚不到钱不说,对大家的冲击也很大,所以还是希望你们能提一提价格.”
“是啊!大家今天过来研讨开会,就是为了讨论共同发展的问题,好好的一锅饭,不能让你们一个人吃了吧!你们的重卡都二十多万了,谁还会十多万买我们的中型卡车啊.”
“.”
在九四年这会儿,内地公路运输的主力车型还是140和141,价格在九万到十万之间,但是刚刚上新的平头柴油车,价格就十多万了。
本来济城重汽的重卡卖三十六七万,还能跟他们拉开明显的价格区间,毕竟三到四倍的采购成本,足够让并不富裕的运输从业者望而生畏。
但是当重卡的价格降到二十七八万的时候,那些精打细算的车老板就会动心了。
毕竟一套141的拖挂车装载二十五吨,十吨的运费给了油钱,五吨给了养路费,再拿五吨给车辆维修、司机工资和新车折旧,剩下那五吨的运费才是利润。
而如果换了重卡,油钱之类的虽然也会涨一大截,但纯利润增长会更多。
这就跟赚三千的日子跟赚一万的区别一样,根本就不是三倍的区别,而是在花销之外,可以攒下下五倍甚至六倍的存款。
所以你说他们恶性竞争也好,说他们罔顾风险也罢,但这就是运输市场的现状,跟特么从小学到高中埋头苦学只为卷到班级前几名是一个性质。
生活,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从来都是不轻松的,也从来都是不如意的,又舒服又轻松又赚钱的活儿,什么时候能轮到普通人的头上?
而此时的李野和马兆先,在侯主任等人的眼里就是“普通人”,虽然经过李野这些年的折腾,轻汽公司拥有了年产十几万辆的辉煌成绩,又拿到了京南集团的“壳子”,拥有了更高一级的级别。
但是在吉汽、鄂汽甚至重汽的眼里,他们真的还是“小厂子”。
所以他们只会在乎自己的利益,为了自己的利益,让李野和马兆先毁约都觉得理所当然。
吉汽的侯主任道:“马总经理,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能在这次研讨会上得到解决,避免更大的矛盾,是最好的结果了.”
鄂汽的代表呵呵的笑道:“其实这件事对于西南重汽的影响才是最大的,虽然你们已经分了家,但这件事做的太明显了,不要赶尽杀绝嘛!”
“.”
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话里话外充满了威胁。
什么叫“避免更大的矛盾”,难不成今天不给你们个交代,你们就要扩大矛盾不成?
而这时候把西南重汽给拎出来说事儿,就更是恶心人了,特么的都闹到分家的地步了,还要我们念着往日的兄弟情义,放他们一马吗?
“是是是,侯主任说的是,我们回去之后就想对策,尽量把对大家的影响降到最低.”
“不是尽量,是必须,必须想一个变通的办法,两全其美.”
【我两全你们的美嘞~】
李野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心里却全是狠厉的主意。
你们把我们当小厂子,那小厂子的出路在哪里?
灵活多变,反应迅速,孤注一掷,豁得出去就是没有两全其美,只有赢家通吃。
而且,董善的西南重汽有资格成为李野的对手吗?
李野笑眯眯的看着侯主任,很谦虚的说道:“侯主任,我有个疑问,西南重汽直到现在还没有完成新车上市,所以您说我们赶尽杀绝,不太合适吧?万一他们的新车根本就无法量产呢?”
“无法量产?”
侯主任看了看李野,似笑非笑的道:“他们的样车虽然在测试中输给了你们,但平心而论,也称得上是一款成功的产品,所以无法量产是不可能的”
“不,我认为是很有可能的。”
李野很认真的道:“我们都是内行人,应该知道从样车到量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么多年来,西南重汽从来没有大规模量产的经验,所以能不能迈出这一步,还很值得怀疑。”
“.”
侯主任皱起了眉头,显然对于李野的态度不太满意。
但侯主任的样子,却让李野确定对方又是一位行政出身,却觉得自己很懂技术的管理人员。
在上辈子的时候,李野有幸跟着自己的上司,干过好几个总包项目,学会了一肚子“撕逼”的经验,这些经验对于李野这辈子的工作,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李野在一分厂主持轻卡、轻客、重卡和微客的研发过程,其实就跟上辈子的总包“异曲同工”。
两者都是把一大包复杂的零部件或者分包商糅合在一起,攒成一款成功的产品或者一个成功的项目。
产品的零部件分类越多,产业链就会越多,大到发动机、变速箱,小到一个灯泡一个螺丝,都需要一分厂的生产管理人员协调整合。
李野从筹措一分厂开始,就尽量自己研发整个产业链,所以一分厂的供应商,大部分都是自己兄弟,或者自己老婆管理的企业,协调效率和协调成本都优化到了极致。
但就是这样,吵来吵去的事情就没断过,要是三五天不吵架不撕逼,李野反而觉得不正常了。
因为一个总包或者总装项目,并不是你从甲厂采购两个零件,从乙厂采购三个零件,再从丙厂拿一个零件,咔咔咔就整合成为一款成品的。
实际上是你把总装的目标明确之后,就要把甲乙丙丁四家单位全部喊过来协调,对一个一个的零部件进行参数确认。
确认的内容那是五花八门,什么零件形状、安装位置,尺寸大小,功能、造价、耐油耐温的特殊要求等等等等。
然后你就会发现特么的设计目标有问题,因为这些零部件整合的时候要么踏马的自行矛盾,要么就是某个供应商掉链子,达不到整体要求的标准。
当初在春城,董善的车为什么趴窝?就是因为发动机和变速箱之间的飞轮壳,不能匹配发动机和变速箱的性能。
这时候怎么办?
撕逼呗!
你让飞轮壳提高标准,他做不到,那就让发动机和变速箱降低性能,那负责整车的甲方就不干了呀!
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降低这个产品(项目)的整体质量。
就算在这个阶段撕出一个结果,等到了量产阶段,你会发现各种达不到标准的状况还是层出不穷,
然后大家再次从头开始撕逼,你说是他的问题,我说是你的问题,反正最好是你们所有人都为了适应我,而去给我改。
这种事情李野这些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了,吴炎那暴脾气发作起来的时候,拍着桌子把供应商骂的狗血淋头,完了李野和陆知章再陪着人家供应商喝酒,安慰人家的情绪。
就这种经历,他董善经历过吗?
他都没有主持过任何一个大项目,真以为随随便便的买来一堆零件攒起来,就能又结实又耐操,跟老牌的汽车企业一较长短了?
董善真以为自己的零部件跟重汽的汽车一模一样,攒起来性能就一样了?
有时候最大的困难,是不知道困难在哪里。
人家不告诉你其中的一些诀窍,你想解决,都找不到解决的方向,想协调,都不知道找谁协调。
在几十年后,为什么很多没有经验的新势力汽车,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为什么很多看起来很美好的项目,最后都闹得虎头蛇尾?
都是一个毛病。
第1615章 更贵的,就是更好的
在京城召开的行业研讨会,董善没有参加,倒不是人家没有邀请他,而是董善以“工作忙”为由给婉拒了。
【你们喊我去当祥林嫂?然后呢?能给我做主吗?】
董善是在机关混了几十年的人,当然知道在这种时候召开这次研讨会,是那几家企业也感受到了李野的威胁,而他董善只是个恰好用得上的“苦主”罢了。
那些人希望董善在研讨会上干什么,董善猜的一清二楚,不外乎让他声泪俱下的控诉李野不正当竞争,然后大家打着“打抱不平”的理由仗义执言,呵斥李野不许打价格战把董善给逼死。
利用别人的伤痛,保全自己的面子,既要又要,这是什么虚伪的行为?
嗯,董善以前也这么干过,这是很正常、很高端的职场生存技巧。
可惜董善就是不如他们的意,MLGB的当初在春城样车测试的时候,你们怎么没看出李野的枭雄之姿狼子野心呢?如果那时候你们让我董善胜出,这会儿还会感受到李野的威胁吗?
而且董善也知道,这种研讨会说是让大家研究讨论,然后拿出解决办法,其实结果并不是在场的参会人员决定的。
昨天董善就接到了电话,知道上面并没有逼迫京城牌重卡降价的强烈意愿,那么研究来讨论去,李野最多也就是给一个“暂缓降价”的承诺,并不能以绝后患。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还不如让李野继续做大,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呢!
明教要不是行事嚣张杀了六大门派的人,六大门派会围攻光明顶吗?
伸张正义?他自己的弟子要是不死,你看他伸不伸张正义。
几大卡车巨头如果不感觉到疼,他们会死命的逼迫李野降价?
“叮铃铃~”
索命一般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把心里正在琢磨事儿的董善吓了一跳。
自从背后那些人打来的电话没有了“温暖”的问候,只剩下冰冷的命令之后,董善就越来越不愿意接手机了,本来心里的那根弦就绷的快要断了,可那些人却还是不依不饶,不断的给他施加压力。
“喂,哥,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来,是不是研讨会有结果了?”
“确实是有结果了,不好不坏的结果,你想先听好的,还是先听坏的?”
“不好不坏?怎么还有好的?还有坏的?”
电话对面的人戏谑的道:“对呀,不好不坏,就是有好有坏呀!”
董善叹了口气道:“那我先听坏的吧!”
“先听坏的?呵呵,那我告诉你,京南集团的降价促销,会持续到九四年的年底,会持续一整年”
董善怔了怔,不太相信的道:“要优惠促销一整年?那吉汽和鄂汽能答应吗?李野就能那么强硬?”
电话那边笑呵呵的道:“是啊!人家就是那么强硬,而且还上报纸大肆宣传呢,而且根据我的了解,今天还会有电视台播放他们‘一诺千金’的事迹他们京南集团这是要全国出名啊”
“.”
电话那边详细的给董善叙述了研讨会上发生的事情,也说了李野和京南集团的骚操作。
董善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清楚李野在“口碑塑造”上的伎俩了。
当初李野推出第一款轻卡的时候,就首创“五万公里三包”的承诺,哪怕是用户使用不当,只要不到五万公里,他就给人家包修包换。
就是靠着迅速积累的信誉,京城牌轻卡成为了内地当之无愧的轻卡之王。
而现在李野推出重卡,竟然嫌弃包修包换积攒信誉太慢了,希望用这种“千金买马骨”的方式,一夜之间搞得全国皆知。
董善咽了口唾沫,涩涩的笑道:“那么.你说的好事,又是什么呢?”
电话那边很干脆的道:“好事是李野把所有人都惹怒了,另外也点醒了我们,不应该在拼价格上跟李野纠缠,而是应该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什么意思?”
“你很快就知道了。”
“.”
电话挂断了,董善一脸懵。
另辟蹊径,说起来好听,但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的蹊径,这要是有,早就被人给走绝了。
但是两天之后,董善就见到了“家里”派来的人,一位是留学归来的高材生,一位是下海经商的老机关。
留学归来的高材生是位女士,姓高,老机关姓穆,两个人来是为了给董善规划营销策略的。
董善是第一次听营销策略这个词,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人家高女士是灯塔某某大学的高材生,说几个符合现代发达世界的名词也属正常。
“董总,你哥已经跟我们说过你所面临的困境了,这是我们的营销计划书,这些是海外跟汽车行业有关的最前沿技术论文.”
董善拿起那些技术论文一看,全都是英文版的,而且上面各种专业词汇看不懂。
而营销计划书同样有些看不懂,花里胡哨的说了一大通,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董善堂堂上万企业的老总,当然不会费那劲儿,直接就道:“你们给我简单扼要讲一下内容吧!现在的情势很紧迫,长话短说”
高女士鼻子微皱,有些不悦,但还是默默的拿出了两个皮质钱包,放在了董善的面前。
“董总,您看这两个钱包,有什么区别?”
董善皱了皱眉头,打心里有些反感高女士这种讲述方式,因为对方让他想起了街头算命的迷信骗子。
但对方是自己那位“大哥”派来的人,也不好这么快就发作。
于是董善就拿起两个钱包看了看,摸了摸,然后说道:“质地款式都差不多,只不过这个钱包是海外的知名品牌LV,这个.我不认识。”
高女士可能没想到董善会认识驴牌,所以眼神有些变化,然后才开始说道:“是的,这款钱包是LV的,售价六百七十美金,这款钱包是浙省仿的A货,售价四十八块人民币。”
董善眯了眯眼,淡淡的道:“然后呢?说重点。”
高女士深深的吸了口气,说道:“重点就是同样的材质,只要品牌定位做的好,价格就可以翻几十倍,这个道理放在汽车上同样适用,
一款丰田佳美,在内地卖三十九万人民币,但换上凌志的标志之后,就可以卖六十万”
“.”
高女士又说了半天,但董善却不耐烦的道:“董女士,咱们长话短说好吗?我该怎么做,才能做到我大哥希望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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