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师兄你还会想到这些。”
曲长乐闻言,嗤笑道:“毕竟我本就是市井百姓嘛!”
“可师兄你已是外景……”
没等闻人清月把话说完,曲长乐就兀自说道:“就算我到了这个境界,我也还是市井百姓。”
曲长乐看着闻人清月,嘴角噙着笑意,“我俩心态是不一样的,你出身大宗,宗门经营着许多行业和店铺,从未有过紧衣缩食的日子——当然,我也没有过紧衣缩食的日子——你认为宗门子弟、武功高手天然高于市井百姓,或许自己未曾察觉到,但你的内心当是看不起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和在城内做着各种工作的普通居民。
“这也不能怪你,是时代局限性导致的。没出息就该被人看不起,可是什么是没出息?自然是一辈子庸庸碌碌,始终做着社会必需,但挣不到几两银子的普通劳动者。这世上少不了农民,少不了挑夫,少不了船夫,但做这些工作的人又会被人给瞧不起,而在社会思潮的推动下,他们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因而‘市井百姓’就成了贬义词。师妹,你仔细想想是否如此?”
闻人清月皱起眉头,仔细思考着曲长乐的话语。
事实好像……还真如师兄所说那般!
这……世道为何会如此?
闻人清月震惊莫名,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闻人清月深陷思考之时,城门处突然传来喧哗。
两人望去,却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旁边插入队列,将即将进入城门的队伍挤开,驶入城池之内。
城门守卫没有维护队伍的秩序,而是将城门前长长的队伍挤开,给那辆马车让出一个能够进入城池的空间。
看到这一幕,他们身旁的一个商人禁不住发出一声冷哼。
曲长乐摸了摸下巴,转头对那个商人问道:“这位老哥,你可识得那辆马车属于哪个豪门贵族?”
“那是镇国公府的车子!”
商人气愤道:“镇国公一世英名,守护边疆几十年如一日,不承想老来得子,竟然生出了这么个欺男霸女的腌臜玩意儿!”
“镇国公府小公爷?”曲长乐笑问道。
商人忍不住抱怨:“可不是嘛,遇到王公贵族就阿谀奉承,在咱们这些升斗小民面前就趾高气昂,尽显威风。若非镇国公为国捐躯,圣人不好处置那畜生,就凭他曾经做的事早就被打入天牢了!”
“像小公爷那样的人在京师多吗?”曲长乐好奇问。
商人唉声叹气:“多!怎么能不多?全天下的王公贵族都住在这里,就算是陪都那边,也没住几个人。豪门贵胄多了,纨绔子弟肯定也会变多。好在是天子脚下,那些纨绔子弟不敢太乱来,就算在我们这里有赊账,过段时日也会在长辈强令下来平账。”
说到这里,商人注意到了曲长乐身边的闻人清月,睁大了眼睛,抱拳询问:“兄台,这位可是令正?”
曲长乐摇摇头,“非也,这是我师妹。”
商人眉头微皱,低声提醒:“无论如何,你们入京师之后可得小心了,那些纨绔子弟若真的欺男霸女了,衙门也不会将他们处置太重,有可能就是罚他们回家面壁思过,只有他们再出家门,才会受严重处罚。”
“原来如此。”曲长乐笑眯眯点了下头,“多谢老哥提醒。”
看曲长乐这副模样,商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把自己的警告放在心里,只是看上去,他似乎对自己的能力有所信心,不担心被纨绔子弟欺辱。
队伍慢慢行进,曲长乐望过去,仿佛看到了人间万象。
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子弟笑笑闹闹,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就是几个皮肤黢黑,结伴进京赶考的书生。
那些书生正仰头望着远处城门上高挂的匾额,满眼震惊,满是激动。
牵着鸡鸭,背着婴儿准备入城的妇女紧跟在自己丈夫和家人身旁,好些个衣衫褴褛的人拿着一个破碗到处走动,只求残羹冷饭填肚子。
意气风发,初出江湖的少年与身旁少女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而在他们身后,一个老老实实排着队的贵族子弟将一些吃食扔出马车的车窗,没有对乞丐感激涕零的叫喊做出任何回应。
“真是一个好风景。”曲长乐笑着说道。
闻人清月眉头微皱,‘好’在哪里?
随即,她看见曲长乐拿出了那个古怪的乐器。
曲长乐清了清嗓子,试了试音,深吸一口气,有感而发:【你看谁家年少布衣简衫千里入繁华~】
歌声飘荡,飘入了城门外队伍的每个人耳中,甚至飘入城内,几乎半个城的人都能听到,让人们禁不住转头望去。
【好城无限风光有人前程一万丈~】
人群之中激起了些许喧哗,好似是有人认出讴者的身份。
【有人蚂蚁爬高墙也只想有个墙缝等月光~低着头也有月亮照他步履忙风来雨往~】
城门郎眉头一皱,对身边的士兵吩咐:“去告诉那人,叫他别唱,若是搅乱这队伍的秩序,看我不拿他是问!”
那个士兵满脸纠结,“可、可将军,那人是、是……”
【可知尽是险关尽是盘算尽是雾茫茫~可知功劳本上未必论着功行赏~】
“狂歌散人?可是狂歌散人?”有人发出了激动的呼唤。
曲长乐身边的商人咽了一下口水,看着骑在马背上望着远处城门,用心弹唱的曲长乐,心中无比震惊。
【多少清白的愿望就有多少张染黑它的网~名和禄一把算盘叮叮当当响~】
一些吏胥和士兵听到这首歌,情不自禁握紧拳头。
好些个贵族子弟眉头皱起,遥望歌声传来的方向。
【我当逐明月枕清风一身坦荡如城门少年郎~我当工有所偿学有所用无人欺我无依傍~】
一些书生和文人抿了下嘴巴,眼帘低垂下来,另有一些人对此嗤之以鼻,转头不再看。
可就算他们不看,那歌声仍会钻进他们耳朵里。
【我当敬来路敬高山敬春日花开花落的街巷~我当敬那庙堂之外的月光~】
远处正在行来的一辆马车上,尚胜挑起窗帘,惊讶望向前方,“那是……”
和他同坐一车的文人眉目严肃,也往前望去。
【敬挑夫一碗茶汤,赚一斗米小小的筐,爹爹在长安行商,平了税赋还有盈账,节日里河灯有光,舞姬个个腿脚有伤,小沙弥摇摇晃晃,追得猫儿跃过红墙】
一个个看不清面貌的平民百姓也都安静下来,看着缓慢前行的队伍,却都始终聚焦于一个点。
那人坐在马上,扬声歌唱。
【再大的楼宇城郭,再小的市井烟火,不过是你你我我,一步步往前磕】
【没仰仗谁的光也没投靠谁的脏~没得过奖赏却也没挥舞棍棒!】
就在这时,即将喷涌的情绪又被压了回去,让人如鲠在喉。
但火山没有爆发,其下蕴含的能量并不会因此消散,只会一点点堆积,直到迎来更为灿烂,更为可怕的爆炸。
【也罢明了暗话~心照可宣无愧天地间~酒来一杯敢当~致我年少志高昂~】
淡淡的情绪在人群间流淌,城门郎内心忽然紧张,转头四顾,发现一个个士兵和吏胥都沉默不语,静静凝望着那个方向。
【致我半生无名扬也斗胆去拆世间的谎~有得是冠冕堂皇缺我又何妨~】
很多人听了,心头都无比震撼,嘴巴微张,却说不出半句话、一个词来。
狂歌散人有实力,有胆量去拆‘世间的谎’,可他们呢?
【我当逐明月枕清风一身坦荡如城门少年郎~我当工有所偿学有所用无人欺我无依傍~】
【我当敬来路敬高山敬春日花开花落的街巷~我当敬那庙堂之外的月光~】
锵——
城门郎腰间长剑拔出一半,却面目阴沉,不敢将剩下的一半拔出。
他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魁梧男人越来越近,听着那人的高唱:
【我当逐明月枕清风一身坦荡明晃晃斥魍魉~我当工有所偿学有所用无人笑我不自量~】
【我当见长河水汤汤谁千古留名不过纸半张~我当赴那无名无状的月光~】
无比沉重的冲击撞在了每一个听众心上,一些吏胥想起自己当年刚入京师时的心愿和希望,禁不住哭了出来。
更有一些在低位上蹉跎半生的小官潸然泪下,怎么都止不住。
【遥遥一抬手致万乡致盛唐~致我生如尘世无双风一扬~】
【愿这世间王侯与稚儿皆可沐朝阳——!】
城门郎眼睁睁看着曲长乐从自己面前经过,却只能张大嘴巴,任凭眼角热泪流淌,做不出任何动作。
【我敬千军万马蹄下那朵花~我敬燕儿满口泥安的家……】
是日,狂歌入京师。
半城恸哭!
第218章 不务正业
曲长乐入城之后就收起了吉他,面色如常牵马而行。
走在他身边的闻人清月情不自禁环首四顾,发现街道上不知有多少人潸然泪下,不知有多少人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闻人清月知道,曲长乐又用了他那【幻音术】,将自己的情绪散播给了所有听到歌声的人。
可是她没有想到,竟然有那么多人能与歌声产生共鸣。
“师兄。”闻人清月深吸一口气,“这回你闯大祸了!”
曲长乐却是完全无所谓,“闯大祸?闯什么大祸?我不过是唱了一首歌,就算有人从歌声里听出了点什么,可我不也没有指名道姓,指着谁的鼻子骂,不是吗?”
事实如此没错,可曲长乐招惹到的那些人真会和他讲道理吗?
闻人清月忽然一愣。
就算那些人不讲理,又能怎样?
难道法身高手会因为一首歌而以大欺小,出手对付曲长乐吗?
若是法身高手不出手,剩下的那些外景高手当中,又有几个地榜有名的高手会不要面子,亲自动手欺负曲长乐?
闻人清月很清楚,曲长乐几乎无欲无求。
倒不是说他完全没有欲望,只是他的欲望并不多,有钱就吃美食,没钱随便应付两口就行,就算没地方遮风挡雨,他也照样睡得很舒服。
曲长乐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恣意潇洒,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开心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会被曲长乐一首歌激怒的人平时能用到的手段对曲长乐来说,都没有任何用处。
——他是一个‘无敌之人’!
闻人清月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位‘师兄’有着如此之高的心境。
无怪乎他能够创造出血肉武道,并在此基础上走得如此之远。
“距离咱们约斗的时间还有七日,师妹你是打算在这京师租一个屋子呢,还是找间客栈住下?”
听到曲长乐的问询,闻人清月想了想,道:“还是找间客栈住下吧,七日之后,无论约斗胜负与否,我可能都要离开京师。况且京师屋子的租金甚高,还是住客栈合适。”
曲长乐打了个响指,“走着!”
…………
可惜的是,曲长乐和闻人清月一连找了好几个客栈,都被告知客满。
牵马站在街道中,曲长乐禁不住发出一声感慨:“京师大,居不易呀!师妹你说,要是我改名叫做曲居易的话,是不是能快些找到客栈居住?”
闻人清月面无表情说道:“居易师兄,迷信之事做不得。”
曲居易咧嘴一笑:“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嘛!”
结果很明显,曲‘居易’在下一个客栈也没找到空房间。
“看来这钱不花也得花了。”曲长乐叹了口气,带着闻人清月往牙行走去。
牙行相当于现代的商品交易中介机构,房屋中介只是其中一项职能。
曲长乐和闻人清月把马拴在门外,刚走进牙行,就听到一个牙人说话:“若是想要短期租房,请另寻别处,我们宋氏牙行房子寻租最短都是一个月。不过,你们就算想要找别的牙行,他们大抵也没房子可以介绍给你们。”
曲长乐有些好奇,问:“为何?”
“嗨!不还是因为狂歌散人约斗皓月仙子的事情吗?”牙人挥了下手,“不知多少江湖客都从其他郡县跑来了,不管是城里还是城外的客栈都被住满了,短租的房子也都被租走了,如今就剩些长租的屋子没被租出去,不过我估计呀,也差不多了。”
曲长乐和闻人清月对视一眼,果断说道:“一月就一月吧,给我和师妹找一个能养马的院子。”
牙人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好嘞!这位爷您跟我来!”
…………
经过牙人的介绍,曲长乐和闻人清月最终租下了一个有着两个厢房和一个院落的院子。
这院子虽然没有马厩,但附近就有卖木材的铺子,他们可以自行购买木材搭建一个茅草棚子让两匹马暂且住下。
忙完一切事宜,租下院子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