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拥兵十余万,乃生力军,挟新造箭矢之利,士气正旺。
我军虽据江防之险,水战娴熟,但兵力不过数万,经黄天荡一战,已是疲敝之师,箭矢砲石亦不宽裕。
他若真狠下心来,不计伤亡,将主力收拢,不再玩弄这些虚实花样。
而是集中所有力量,选一两个点,不顾一切地三面甚至多点强攻,以血肉硬撼我防线……
到那时,我这点兵力,分守各处,每一处都显薄弱,如何抵挡?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对麾下儿郎性命的沉重责任,压得他心头发闷。
他不是惧怕牺牲,而是深知,在这样的消耗战中,宋军耗不起。
一旦防线被某一点突破,引发全线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援军……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应天府中的那位,随即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朝廷此刻发兵,也绝无可能赶到眼前这场即将爆发的决战。
韩世忠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江水腥气和初冬寒意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犹疑和沉重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想再多亦是无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完颜宗弼,任你千般计策,万般变化,我韩世忠唯有竭尽所能,见招拆招!
想要踏过长江,需先问过我麾下儿郎手中的刀剑,问过这滚滚东流之水答不答应!
为今之计,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坚守待机。
第231章 每一路都是实打实的硬攻
次日,辰时初刻,长江北岸。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如同丧钟,敲碎了江面的宁静。
咚!咚!咚!
随即,战鼓如雷,震得江水似乎都在颤抖。
北岸,金军阵中,谋克纥石烈志宁立马于帅旗之下,望着对岸看似平静的宋军水寨,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他举起右手,猛地挥下!
“放!”
一声令下,蓄势已久的砲车同时咆哮!
数十块磨盘大的巨石拖着凄厉的呼啸,如同陨石天降,砸向宋军水寨!
轰隆!
一块巨石正中一艘“海鳅”大船的船舷,厚重的木板如同纸糊般碎裂,木屑夹杂着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瞬间被巨大的撞击声淹没。
另一块砸中水寨栅栏,碗口粗的原木应声而断,后面的宋军士兵被飞溅的木刺扎穿胸膛,当场毙命。
“弓箭手,三轮齐射,覆盖寨墙!”
纥石烈志宁再次下令,他要先用绝对的火力碾压,摧毁宋军的抵抗意志。
嗖嗖嗖嗖!
刹那间,数千箭矢组成的黑云腾空而起,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带着死亡尖啸倾泻而下!
宋军寨墙上顿时响起一片“夺夺夺夺”的密集声响,那是箭矢钉入盾牌和木墙的声音,其间夹杂着中箭者的闷哼和惨叫。
一个年轻的宋军士兵稍一露头,一支流矢便精准地从他眼窝射入,脑后穿出,他一声未吭便仰天倒下。
“哼,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纥石烈志宁心中冷笑,仿佛已经看到宋军防线崩溃的景象。
然而,就在金军弓箭手准备第四轮抛射,砲手忙着装填石弹,阵型略显松懈的刹那。
“反击!”
宋军水寨楼船上,解元浑身浴血,战刀怒指对岸!
“嘎吱,嘣!嗖!”
宋军寨中,数十架床子弩同时激发!
儿臂粗的巨弩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扑金军阵线!
“噗嗤!”
一名金军砲车操作手正奋力推动绞盘,巨弩迎面而来,瞬间将他连人带甲胄撕成两截,去势不减,又将后面两名士兵串成了糖葫芦,死死钉在地上!
“轰!”
又一个火油罐被投石机抛出,精准地砸在一座箭楼顶部,烈焰轰然爆开,里面的弓箭手瞬间变成火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如同下饺子般从高处坠落。
纥石烈志宁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缩!
怎么可能?
他们的反击怎会如此迅速、精准?!’
他眼睁睁看着己方一座精心搭建的箭楼在烈焰中崩塌,砲车阵地被巨弩射得人仰马翻。
“韩世忠……他早有准备!”
“他看穿了我的主攻方向?”
......
同一时间。
上游老鹳咀,江面薄雾未散。
乌古论打虎亲自督阵,看着几十艘皮筏、小船载着精心挑选的五千精锐,悄无声息地滑向南岸。
“快!加快速度!”
“上了岸,财富女人都是你们的!”
乌古论打虎低声吼道,眼中闪烁着贪婪。
“韩世忠的主力被纥石烈志宁拖在正面,此地防守必然空虚!”
“此计若成,首功便是我的!”
少倾,先头部队已接近南岸浅滩,乌古论打虎甚至已经能看清滩头芦苇的摆动。
突然!
“咚!咚!咚!”
急促如雨的宋军战鼓声从南岸芦苇荡中炸响!
“不好!有埋伏!”乌古论打虎脸色剧变,骇然失色!
“杀尽金狗!”
“一个不留!”
如雷的怒吼声中,数十艘宋军快艇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冲出!
当先一艘“桨轮船”船头,虬髯猛将苏德手持双刀,状若疯虎,船头安装的尖锐撞角狠狠撞向最大的一艘金军皮筏!
咔嚓!
皮筏瞬间解体,上面的金兵如下锅的饺子般落水。
“下水!绞杀他们!”
苏德怒吼一声,率先跳入冰冷的江中。无数宋军水鬼手持分水刺、短斧,如同鲨鱼般扑向落水的金兵。
江水瞬间被搅浑,血花翻滚。
一个金兵刚挣扎着浮出水面,就被水下伸出的手抓住脚踝拖入深处,只冒出一串气泡。
另一个金兵奋力游向己方船只,却被一艘宋军小艇上的弩手一箭射穿后心。
乌古论打虎在岸上看得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一个勇猛无比的谋克,在水中空有蛮力却无处施展,被三个宋军水鬼缠住,活活溺毙。
完了!
全完了!
韩世忠在此地设下重兵!
我的五千精锐……’
.....
几乎同时,下游一处看似无人的滩涂。
五百金军死士在猛安夹谷查刺的率领下,成功涉水上岸。众人浑身湿透,气喘吁吁,正准备整队向纵深突击。
夹谷查刺刚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心中稍定:‘看来宋军果然被正面佯攻吸引,此地空虚!’
就在此时,岸上树林中传来一声冰冷的号令:
“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毒蛇般从林中钻出!
毫无防备的金兵成片倒下!夹谷查刺身边一个亲卫,刚举起盾牌,一支利箭便从盾牌缝隙射入,穿透了他的咽喉,他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栽倒在地。
“有埋伏!结圆阵防御!”夹谷查刺肝胆俱裂,嘶声大吼。
然而,滩头狭窄,队伍混乱,哪里还来得及结阵?
“杀!”
喊杀声震天,贾和仲身先士卒,率领伏兵从林中杀出,如潮水般将这股登陆的金兵淹没。
夹谷查刺挥舞长刀,连劈两名宋军,却被贾和仲一剑荡开兵器,随即被数支长枪同时刺穿身体!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胸口的枪尖,轰然倒地。
五百金军死士,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被屠杀殆尽,鲜血染红了整片滩涂。
……
南岸,宋军水寨,旗舰“飞虎”舰。
韩世忠身披玄甲,按剑立于船头,江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深处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光芒。
“报!”
一名传令兵顺着跳板飞奔而至,单膝跪地:“禀大帅!”
“上游苏德将军捷报!金军偷渡兵马约五千人,于老鹳咀遭我伏击,其先锋已被击溃,斩杀逾千,溺毙、俘获无算,残敌溃散北逃!”
“报!”
又一名斥候冲来:“下游贾和仲将军急报!”
“偷袭滩涂之金军死士五百人,已全部被歼!”
“报!”
“正面解元将军禀报,我军依托水寨,击退金军三轮猛攻,敌军砲车、箭楼损毁多处,伤亡惨重,已暂缓攻势!”
捷报接连传来,舰上亲兵们面露喜色,气氛为之一松。
然而,韩世忠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得意,反而眉头微蹙。
“传令苏德、贾和仲,不得追击溃兵,即刻收拢部队,严密封锁江面,加强戒备,防止金军再度偷袭!”
“传令解元,加固寨防,抢救伤员,补充箭矢砲石,金军攻势稍缓,必是蓄力,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各部严阵以待,没有本帅将令,擅自出击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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