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843章

  当你跟随众人的目光,视线落在钢琴旁女人明慧的迷人的脸上的时候,你也会不自觉的安静下来。

  “听上去,这是一个很宽泛而朦胧的说法对吧。我们似乎生命中无时无刻不听到一些类似的话,听上去震撼人心却又似乎没有实质,‘美’啊,‘自由’啊,‘高贵’啊,这些词汇可以毫无阻碍的镶嵌进任何一句格言,散文或者十四行诗之中,然后念过了,听过了,便忘记了。”

  伊莲娜小姐偏过头。

  她洁白的耳垂上的绿宝石的小缀,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摇晃。

  她继续说道:“那么这些话的意义在哪里呢?思考的意义难道只限定于短暂的感受到这些词汇从耳边划过么?评论家在撰写艺术评论的时候,难道仅仅只限定于写下这些宽泛而朦胧的话么?那么——”

  “思考的意义在于放弃以前的所思,把真正应该记录的事情记录下来,从喧嚣不已的现实中,唤出幻境和梦。”

  有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笑着回答道。

  大家好奇的目光看过去。

  白发苍然却身材英挺的老先生从人群中露了出来,他穿着体面的驼绒的塔士多里服,脖口处打着一枚黑色的领结,胸前的口袋里则插着一枚叠方整齐的手巾。

  却是《油画》杂志社的莱文森·布朗理事长无疑。

  不了解内情的人看见布朗爵士,目光带着好奇。

  了解内情的人,此刻则目露古怪。

  刚刚伊莲娜小姐那明显仅仅只是一个反问句,虽然这不是正式的发言,但伊莲娜小姐做为主人做宴会致辞的时候,即使是一个疑问句,按照社交礼仪,通常也是不需要回答的。

  刚刚安娜敲响香槟杯。

  用“何为如此?”、“何为自由?”两个问题做为开场的时候,就没有客人在那里自作多情的乱吭声。

  倒未必大家回答不出来。

  而是这就像马丁·路德·金在台上大声问道:“有人问热心民权运动的人,‘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满足?’”

  台下的人只要默默听,等待着活动家挥舞着拳头,喊出那句——只要黑人仍然遭受警察难以形容的野蛮迫害,只要我们在外奔波而疲乏的身躯不能在公路旁的汽车旅馆和城里的旅馆找到住宿之所……只要密西西比仍然有一个黑人不能参加选举,只要纽约有一个黑人认为他投票无济于事,我们就绝不会满足!

  我们现在并不满足,我们将来也不满足,除非正义和公正犹如江海之波涛,汹涌澎湃,滚滚而来!

  然后全场一起热烈鼓掌,高声欢呼就行了。

  要是活动家的拳头才抬起来,底下真有愣头青在那里乱搭话。

  大家都会非常尴尬的好不好。

  现在这个愣头青出现了,竟然是布朗爵士,正常来说,以他的身份,是不会犯这种社会场合上的小错误的。

  “过去的历史就像是墓碑,有些思想也是。墓碑记录了我们的过去,我们团聚在墓碑之前,通过墓志铭去追忆,去怀念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同伴。”

  “我们为此痛苦,为此伤心,也为那些值得骄傲的人而感到骄傲。”

  “但墓碑不能定义我们的现在,墓志铭也不能书写活着的人的未来。艺术品绝非是对那些在任何给予的时间里显现的个别存在物的再现,相反它是对物的一般本质的再现。安娜,我们撰写艺术评论的意义也在于此。”

  布朗爵士笑笑。

  “让我们记住过去,然后勇敢的去迎来未来。诸位,让我们暂时的缅怀过去,然后为未来举杯,致敬未来。”

  老绅士轻轻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

  过去的历史像是墓碑。

  这一下。

  即使那些不太了解内情的人,或者一开始时,以为伊莲娜小姐和布朗爵士两者间是此前设计好的唱和的人,也目光古怪了起来。

  在这样的情景,这样的场合,做出这样的回答。

  这已经不是乱搭话的问题了。

  这相当于马丁·路德·金在台上问:“我们何时能满足?”

  底下有人回答:“满足啦!满足啦!黑人白人好兄弟一家亲,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这已经从尴尬升级到了搞事情的地步了。

  这真是欺负人家伊莲娜小姐腿脚不方便,不会跳起来,追过来打你?

  场内有些人皱起了眉头。

  有些人却露出了玩味的微笑。

  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内在含义稍微显得尖锐的回答,但是……布朗爵士的话依然也算得上是一个体面的回答。

  算是某种“希腊苏格拉底式街头辩论”的传统。

  欧洲的精英阶级们,是很喜欢这种搞这种言语上的机锋的,从他们的学生时代,就有这样的培训。

  英式公学里,最牛逼的学生也许是打网球打的牛逼的,划船划船的牛逼的。

  而在欧洲大陆,如果谁能在辩论队里大出风头,那么往往就会在学校里大受欢迎,起码,会被学生们认为是校园里最聪明的那个。

  要是布朗爵士刚刚冲上去,抽冷子给伊莲娜小姐一剂凶猛的左勾拳。

  那他就别想完整的走出去。

  管家那里搞不好端着猎枪就冲出来了。

  就算布朗爵士本人没事,他也会喜提交际圈中社会性死亡。

  但如果他是这样温文而雅的笑着,给她一剂言语上的“左勾拳”。

  那么他的行为依然是体面的。

  大家只会报以奇怪的微笑。

  安娜脸上也带着微笑。

  “艺术品绝非是对那些在任何给予的时间里显现的个别存在物的再现,相反它是对物的一般本质的再现。思考的意义在于放弃以前的所思,把真正应该记录的事情记录下来,从喧嚣不已的现实中,唤出幻境和梦。”

  她轻轻的鼓了鼓掌。

  “说的很好。”

第677章 诗意的栖息

  “不过,这个掌声并非是给您的。”

  安娜朝布朗爵士眨了一下眼睛。

  “这是海德格尔在1956年欧洲美术年会上发表的原话,您不过是拿来借用了一下而已。看来历史的墓碑还是有用的么,即使是布朗理事长您,也偶尔需要使用一下‘前人的思想’。”

  “哦,恰恰相反。”

  老绅士也轻轻用左手轻拍拿着香槟杯的掌根,望着女人如同父亲一般淡淡的笑着,“我的掌声是为你而鼓的,安娜,哲学课学的不错。”

  人群又是一阵善意的轻笑。

  伊莲娜小姐也不生气。

  “是啊,我的哲学课的成绩一直蛮好的。我几年前曾考虑过在去维也纳读艺术鉴赏,还是去慕尼黑大学读哲学系做出选择,那里离海德格尔的故乡离的并不远。艺术鉴赏与哲学,它们本来就挨着很近。”

  女人的目光望着自己在钢琴柜上放着的香槟杯玻璃间的倒影。

  她平静的说道——

  “海德格尔做为存在主义哲学的先驱,他一生中发表了很多篇关于何为艺术的本源的文章。他认为世界不是在现成的空间场所里真实存在的,是被情绪、领会、思考、语言、认识方式构成、组建并以之为展开的……每个人都会死亡,每个思想都会死亡,任何以时间性、历史性存在的东西,都有着它的有限性。”

  “所以,放下过去,方能拥抱未来的思想的光明之光,方能照亮前行的道路。这是海德格尔的观点。在宏大的时间、历史的尺度上,一切都是如昙花一现般的瞬间,布朗先生说的很对。”

  人群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舞厅中,除了安娜的声音,只有风吹拂着帷幔轻纱的声音。

  大家侧耳倾听着庄园的年轻女主人,应该怎么为中途被人横插一刀的致辞而收场。

  “……整个人类的历史就是由这样一朵一朵的骤然开放又骤然凋谢的鲜花组成的。一百年后的宴会上,我们今天的思考,我们今天的谈话,又会变成新的需要‘放下’的过去。人们会站在一起,围拢在我们的‘墓碑’前,缅怀着我们。就像我们今天缅怀着150年所出生的人们一样。”

  安娜用手指指向窗外。

  风恰好吹起白色的帘子,月光照在院子里,打亮了老伯爵青铜雕塑的背影。

  “而那时,我们的每个人,都已经消弥在了历史的宏大维度里,变成了粒子与烟尘。当然,你们除外,小朋友们。”

  伊莲娜小姐看向人群里,几位穿着儿童燕尾服和小公主裙,或好奇,或困惑,或把脸绷的像大人一样‘刚毅’的小孩子们。

  她朝着这些大概是被哪家大人带来宴会里玩的男孩子、女孩子们轻轻挥挥手,开了个安娜式的冷幽默玩笑。

  “如果你们多锻炼身体,跑的快些,跑的比死神还快,也许那时候,还能给别人讲述我们今天发生的事情呢。”她平静的说道。

  “您同样也可以呢。我妈妈说,弗朗索瓦·吉洛女士(注)才刚刚过完她的101岁生日。”一个看上去嘴巴就很甜小姑娘鼓起勇气,对着安娜说道。

  (注:法国著名的女画家,她还有另外一个更加被人所周知的身份,是毕加索的情人。)

  “我大概擅长一些事情,但——”伊莲娜小姐笑着回答。

  “我猜,赛跑,一定不是其中之一。”

  众人一下子又都笑了。

  笑声中却带着些莫名的意味。

  不是刚刚那种觉得有趣的,想要看热闹,看八卦似的笑声。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它比单纯的逢场作戏的笑声要真一点,比真正的悲伤又要浅一点,又算不上是苦笑。

  伊莲娜小姐的讲话很有趣,而死亡……死亡,又永远是一个无比沉重的话题。

  安娜一点都不老。

  相反,若是不算那些孩子,她就是在场的成年宾客里最年轻的几个人之一。

  今天被伊莲娜家族邀请来宴会的客人,都是在奥地利或者在艺术领域非常有身份地位的一群人,他们以中年人居多,不乏和布朗爵士同时代的宾客,也和他一般的白发苍苍。

  而安娜却是最明媚的年纪。

  这么沉重而深邃的话题,本来应该从布朗爵士这样的长者的唇间说出,才显得相得益彰。

  一个这么明媚、娇嫩的女孩子,在一群年纪能够当她的父亲或者爷爷的人身前,谈历史、谈死亡。

  难以避免的会有一种割裂般的反差感。

  通常而言。

  这种反差感往往只会造成两种不同的结果——要不然会让人觉得演讲者不知轻重,在那里高谈阔论,夸夸其谈些能够让自己听上去高深的大道理。要不然……人们就会感受到一种难言的肃穆感。

  一朵新鲜的、明艳的花芯正啜着露水的玫瑰花,在满地的枯草黄叶之间开放。

  她那么漂亮,那么的华贵,那么的美丽。

  这一刻。

  她的姿容似乎足以能够凝固住时间。

  但你又清楚,总有一天,她会老去,死亡,就像最美的玫瑰总有一天,依旧会凋落在风里。

  那么他们呢?

  他们又在哪里呢?

  布朗爵士说,过去的历史,过去的思想,甚至过去的友人,都不过是墓碑,可谁又不是墓碑?

  他们也是一群就快要变成墓碑的人了。

  伊莲娜小姐的话似乎能够让他们感受到时光在耳边,正在滴答、滴答、滴答飞速流走。

  今日的享乐,今日的欢宴,今日高举的香槟杯和女人舞裙翻卷的裙角。

  不过都是明日用来缅怀的墓碑。

  无论保养的怎么得体,身材锻炼的怎么好,无论他们是不是还能像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一样把香槟酒当成水一样畅饮,在舞厅里拉着舞伴的手跳到半夜。

  他们脸上也都开始有皱纹在蔓延,或者有老年斑出现了。

  这就是时间宏大的、无情的力量。

  没有人能真正的留住时间……从来都没有人。

  年仅22岁的这一代伊莲娜女伯爵,她的发言似乎就是有一种足够击穿时间的力量,在她的声音中支撑起这一切的,可能是她辉煌瑰丽的家世,可能是她同样可以用辉煌瑰丽这样的词汇来形容的容颜。

  也许……只是因为她声音足够的清脆与宁静,能将时间的狂潮变为了琴键在琴弦波动般的流水滴答。

  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