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844章

  也无怪面对伊莲娜小姐,那些宾客与长者们脸上的笑容笑的仿佛是桌子上的产自白俄罗斯的蜂蜜贵腐酒一般,回口中带着金色的微苦。

  只是无论他们的笑容中带着怎样的意味。

  刚刚布朗爵士插话时,舞厅里那种或尴尬、或玩味的氛围,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伊莲娜小姐应付的很自如。

  布朗爵士说,伊莲娜家族的历史——创建《油画》杂志社,奥匈帝国前后两代伯爵以及一战后的历任来自家族的掌门人,对于今日的杂志社而言,不过是缅怀后,便可以遗忘的过去。

  那么安娜就用这样“可以被放下”的过去,让场内的所有人感到共情。

  “小姐,让我们举杯,向您致敬,向历代伊莲娜伯爵致敬!让我们为女伯爵阁下举杯。”

  人群中宾客举起了手里的香槟杯。

  理论上。

  家族的伯爵封号,自丛1921年,查尔斯一世宣布放弃王皇帝头衔,奥匈帝国正式被扫进历史的尘埃中的那一刻,就终结了。

  伊莲娜家族没有流亡到德国或者英国,他们是最早和奥地利政府达成协议的家族。

  放弃在公开场合以一切形式使用家族的尊号的权力,并放弃名字间的“冯”的姓氏,以此做为交换,换取了新政府返还了家族的田庄、财产以及庄园。

  如今法律意义上,她的身份不是贵族,而是“农场主”。

  不过嘛。

  欧洲这种地方,尤其是近些年,好听点叫蛮“文艺复兴”的,说的不好听,就是封建残余色彩依旧非常的浓。

  就像隔壁德国,经常有某某某王子,或者什么汉诺威亲王,顶个头衔到处到电视上转悠一样。

  在私下场合,或者在英国、丹麦这样的地方,他们的身份依然是被承认的,王室结个婚什么的,也会被邀请,享有和其他保持君主制的国家的贵族们一致的礼仪和待遇。

  布朗爵士的“爵士”后缀,其实也是类似的意思。

  从奥地利的官方法律上,布朗爵士这种“爵士”是完全不存在的,只是私下里,大家一般都会叫尊称。

  看着四周众人纷纷举起了酒杯。

  布朗爵士苦笑了一下,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这里毕竟是伊莲娜家族的主场,是在人家庄园里举办的社交聚会。

  来场的宾客中也不乏和安娜长辈曾交往多年的好友。

  大家还是很给安娜面子的,不会让她敢到过于难看,只要有台阶就下。

  “不。”

  有人和布朗爵士几乎同时摇摇头,打断了众人的祝酒。

  却是伊莲娜小姐本人。

  “其实布朗理事长很多话都讲的很道理,过去的一切都是墓碑。甚至——美好的艺术品无法被评论家所诉说,它自会发声。高贵的灵魂亦无法被尘世所约束,她自会寻找自由。”

  伊莲娜小姐笑笑:“坦白的说,这句话本来就是为了悼念和缅怀而写下的,所以说它是墓志铭。”

  女人顿了顿:“这真的是再贴切不过的形容了。”

  “但是,就算是墓志铭又如何呢?墓志铭并非只能让人哀悼,它甚至也并非也只能记录过去。”

  “海德格尔说,在时间是一切的界限,在时间的宏大尺度上,所有人们以为一成不移、亘古不变的事物,都会在一瞬间走向坟墓,可他同样也认为,时间是非线性的。”

  “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它们不像是一根飞掠的箭矢一样,一去不复反。相反,他们像是蛋糕中的奶油和蛋糕丕,酒杯里的基酒和橄榄,彼此浸泡,彼此复盖,彼此交叠。”

  “二十个世纪以前,罗马时代帝国边疆的牧羊人驱赶着牛羊从草场边走过,发现了脚下的一朵野花。六个世纪以前,第一代伯爵在这里埋下了地基,他按照当时的传统,弯腰将庄园的设计图纸、自己的肖像,以及一枚镌刻着哈布斯堡王室头像的银币放在了建筑的奠基石之上。一百二十年前,我的曾曾祖父拿着一张支票,走出大门,他刚刚下定决定出资买下格利兹市政府旁的一座红色的砖楼,用作《油画》杂志社的总部。”

  “今天,我们一同举杯,见证他的青铜雕塑被移回庄园门前。一百年后,如今的小朋友拄着拐杖,和身边的子孙讲述今天的故事……50亿年以后,最后一抹阳光落在了这块土地上,然后太阳熄灭了。”

  “在海德格尔的心中,这一切不是连续发生的,而是同时发生的。”

  伊莲娜小姐侧过头。

  “太阳在牧羊人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野花的瞬间熄灭。老伯爵推门而出,与他的雕塑被吊车吊入庄园发生在同一个刹那。今天拉着父亲的手的孩子,与一百年后,拉着孩子的手的父亲,也发生在同一秒钟内。”

  安娜的声音,在宴会舞厅里回荡。

  人们说。

  德语是一门过于阳刚坚硬的语言。

  不光德语音节里多为爆破的气音,听上去会有些金属敲击般的意味。

  世间上其他语言,无论什么语系,从欧亚大陆到非洲大陆,再到印地安人的传统语言,它们都有一些充满母性的单词,比如祖国母亲,自然母亲,大地母亲。

  而在德语里,这些词汇则被替换为了祖国父亲、自然父亲、大地父亲。这种微妙的修辞上的差别,也能证明德语的性格。

  伊莲娜小姐的声音也并不柔软,但是却很好听。

  清澈的好听。

  安娜的声音不像是那种柔柔弱弱侬侬的软语,也不像是两枚铁锹相撞,击打着火星四射。

  她的口音既有声线的柔美,也有德语的阳刚,既有女人的细腻,又有男孩气的阳刚。

  最终。

  听上去有一种近似中性的意味。

  似是一粒粒圆润光洁的珠翠从指尖滑落,砸在了玉盘之上,也叮叮当当的落入人们的心里,让人们忍不住想——如果雌雄同体的天使们能够开口,大概,便是这样的声音吧?

  “不是鲜花凋零,然后下一朵鲜花再开放。而是古往今来,百千万亿朵的昙花在刹那间,同时的开放,然后再一同的凋零。这个宇宙会在诞生的瞬间便老去。”

  “我们每一个人的一生,都浓缩在这样的盛开于凋零之中。”

  伊莲娜目光深邃着望着舞厅边看着她的脸。

  “时间本身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存在,海德格尔回答到,存在本身就是意义。‘存在不仅是存在着,而且它时刻存在某种意义之中’他说,‘生命是一种放逐,存在在行动之中,才能变为真实。’”

  “或许人只有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一片巨大的虚无,才能意识到存在的意义;或许人只有直面过死亡,才能理解生活的真相。”

  安娜微笑:“死亡是一切的归宿,死亡甚至是时间的归宿。但死亡并不消弥存在的意义,正如墓碑也不会瓦解人生的意义。那些发生过的,都将永远的存在。”

  “当我的曾曾祖父披上外套出门,准备去买下杂志社的时刻。当我的祖奶奶被关进地窖里,以生命为抗争直到最后的时候,他们的存在战胜了时间的虚无。”

  “她即将死去的时候,她的生命即将凋落的最后一秒,她存在的意义反而被放大到了极致。”

  伊莲娜小姐拿起钢琴上的香槟杯。

  “一朵花的美丽在于它曾经凋谢过。”

  “布朗理事长刚刚用海德格尔的话,来回答了艺术品存在的意义。说的很好。”

  “那么,我也以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里的话,做为我致辞的收尾——”

  安娜顿了顿。

  她颂念道:“我们绝对不应当让恐惧或者别人的安排,来画定好我们命运的边界。也许我们永远无法改变命运,但是,我们永远都能够挑战命运。如果我能向死而生,承认并且直面死亡,我就能摆脱对死亡的焦虑和生活的琐碎。只有这样,我才能自由地勇敢的,去做自己。”

  女人扶着钢琴,一点点的从琴凳边站了起来。

  “最终,人将会获得诗意栖息。”

  “所以,我们不为我干杯,不为伊莲娜伯爵干杯。让我们为K.女士举杯。她的勇敢,她的自由,她的生,她的死,存在在过去的每一秒,存在在此时此刻,也存在在未来的每一秒。”

  伊莲娜小姐用拇指和食指握住香槟的杯子和底座中间的细长部分,将它高高的举起。

  “让我们既缅怀过去,也拥抱未来。”

  “让我们向K.女士致敬。”

  “这种人生的诗意,即为高贵,也为无法被诉说清楚的自由。”

  舞会的全场静了一瞬间。

  然后掌声如雷般响起。

  不停的有人高高举起酒杯,附和的念道:“向K.女士致敬。”

  布朗爵士的脸色有些忧郁。

  都不用去看四周人的反应,刚刚安娜说道:“既缅怀过去,也拥抱未来。”的时候,他就有一种感觉,纵使不像是欧洲美术年会那次那么的灾难,可他又被这个某种意义上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按在地上摩擦了。

  “布朗,你知道么?如果我是你,刚刚我就不会跑过去开口乱接话。”

  有人拍了拍爵士的肩膀。

  理事长紧皱着眉头转过身来,愣了一下。

  他发现是奥勒·克鲁格的父亲,克里斯蒂安·克鲁格先生。

  作为《油画》杂志社出版集团目前最大的单一股份持有组织,克鲁格兄弟银行当然受到了今天晚宴的邀请函。

  理事长以为来的会是奥勒。

  没想到来的却是银行家本人。

  “这很不聪明。”

  克鲁格先生轻轻啜饮着手中的无色透明的饮料,“真的很不聪明。”

  “人应该学会吸收教训的,你一次在一支股票上吃了亏,无所谓,这个行业就这样,总是有人赚,有人赔。但你五次三番的在同一支股票上吃了相同的亏,董事会就会觉得要不然你是脑子有问题,要不然那支股票有你的老鼠仓,你想坑大家的钱。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会密谋要推翻你。”

  “恕我直言,小丑这种事情,当一次就可以了,不是么?除非您有什么特殊的爱好。”

  布朗爵士眉角的青筋抽动。

  他并非没有领教过安娜小姐言辞的锋利,但老先生心底总是有一点不甘心。

  欧洲美术年会那次,他总觉得是因为要搞联合演讲,他先发言,又事先透露了演讲稿,才被安娜抓住破绽,抽脸抽的那么狼狈。

  布朗爵士本来觉得今天自己可以扳回一程。

  安娜那么年轻。

  在布朗爵士的印象里,她几乎还是那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呢,她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这个强大的让人感到陌生的女人了呢?

  “话说,布朗,你不会真的把自己当成小胡子了吧?”

  银行家轻笑。

  “演讲,真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强项,这是人家安娜小姐的强项。”

  布朗爵士的脸色铁青。

  这一次,让他感到无比难堪的不是伊莲娜小姐,而是身边他的盟友,来自德国的银行家。

  之前那桩事件之后。

  小胡子的名字对于布朗爵士而言,简直就像是禁忌一样的词汇。

  杂志社里谁都不敢乱嚼舌根。

  而这家伙,简直是掏了把刀出来,一刀又一刀的在他的胸口捅来捅去啊。

  纵然他们是政治盟友,克鲁格银行还是目前最大的持股方。

  布朗爵士也不想在这里受辱了。

  他抽抽袖子,准备转身就走了。

  “嘿,别生气。”

  “有些东西真的是要看天赋的。人格魅力和外表的美貌,都是如此。这两点,伊莲娜家族从来都是一等一的。人家四百年前就在宫庭里当外交大臣和舞会明星了,这种事情,你得服气。”

第678章 就是现在

  “我不是在讽刺你,我只是在说实话,每个人要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演讲的人有很多。我只说你刚刚表现的像个小丑,可小丑还能让人笑一笑。哦,你是没有听过大卫·瑞蒙蒂讲话,他讲起话来,想要让人掏出左轮手枪来开一枪,对着他或者对着自己的脑袋,反正只要能结束这一切都行。”

  银行家笑笑。

  他轻轻的酒杯里的液体倒了一点进嘴里,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露出无比享受的表情。

  布朗爵士的眼神有点困惑。

  “哦,你不知道大卫·瑞蒙蒂是谁么?”克鲁格先生注意到了他的神色,“他是德意志银行联合会的副会长,讲起话来的声音就跟蹩脚的木匠砸钉子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一位成功的……”

  “呃,我其实是想问,您在喝什么?伏特加么。”布朗爵士忍不住打断了对方,银行家刚过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对方杯中的饮料和场中其他宾客的都不一样。

  “这个?矿泉水。”

  “我儿子没有告诉过你么?我从来在任何场合都只喝矿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