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能一起合个影么?”
“给我签个名吧,我超爱你!Gu,这边,这边!”
马路边,有人认出了他,人们在举着手机对着顾为经拍照,顾为经心情不好,此刻被人们围拢在中间,更觉得有一种被人反复当众处刑的滑稽感。
他无视了这些人。
两名穿着西装的私人保镖立刻冲了上去,强硬地为他肘开了人群。
“NO!”
“NON,Merci,NON!(不,退后,不。)”
顾为经本来从他们为自己分开的通道中晃悠了出去,往前走了两步,原地停住,犹豫了一下,又转了回来。
他示意保镖们退后。
男人从人们的手中接过手机和打印出来的画稿与明信片,在对方兴奋而期待的注视下,合影,签名。
“老天,那些保镖实在是太粗鲁了,相比起来,你就像是我的天使一样。谢谢,谢谢!顾,你的人真的太好了,难怪安娜——”
粉丝们在旁边尖叫着,喧闹着。
“不客气。不要怨恨他们,他们都只是在为我工作而已。”顾为经依次在每一张画报,每一张照片之上全都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接过粉丝的手机。
“我时间有限,就一起照一张大合影好么?”顾为经看着长街两边围拢的越来越多的人群。
他打开自拍。
注视镜头,按下拍摄键,然后把手机重新递了回去。
“谢谢,你真的太酷了。顾。”那位粉丝小姐的眼睛里几乎有星星涌了出来。“你真有伟大艺术家的格调。”
顾为经停滞了一瞬间。
他不知心里想到了什么,男人露出了苦笑的神情。
“好骂,小姐,骂的好。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所有评价里,最凶狠的一句话。”顾为经朝不明所以的她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跳进了街上随便拦下的出租车。
他丢下了保镖,夺路狂奔。
离开了这个让他完全碎成了一地水晶碎屑的伤心之地。
……
出租车沿着塞纳河的河岸一直开,一直开。出租车司机大哥一直不停地通过后视镜看他,一直看他。
“Bonjour,monsier?(下午好,先生)。”
“Bonjour。”顾为经低头看着窗外。
短暂的沉默。
出租车在拥堵的街口停下,大哥转转眼睛,继续偷偷地瞄顾为经。
“先生,抱歉……呃,请问,你很有名么?”大哥终于忍不住问道。
顾为经没有转过头,他只是继续盯着窗外。
“还好吧,你不认得我?”
“哦!哦……我的天哪,我见过你,我在电视上见过你。怪不得刚刚那么多人围着着你。”大哥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脸上刷的一下,好似射出两道光,“刚刚没认出来,你是……”
顾为经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他开始怀念起了自己的那辆安静的私人专车。
“是的,是的,就是我。但今天我很——”
“你是那个巴黎圣日耳曼一线队上个月新引进的青训球员,叫什么来着,踢中场的那个。”
司机很兴奋。
顾为经则愣了,随即他把头靠回了窗户玻璃上,点点头。
“是唉。”
他慢悠悠地回答道,“我射门技术很强的。”
塞纳河的河岸边,有一种华美和苍凉混杂在一起的感觉,漂亮的是巴黎,苍凉的是顾为经破碎的野望。
那种曾经要站在世界之巅的梦想,随着红日的西沉,崩碎成粼粼波光的感受很是奇特,比顾为经想象的要漂亮。
同样是在巴黎。
同样的午后。
一百多年前,卡拉——那个卡拉——卡洛尔当她站在巴黎的河边,眺望天空上的火烧云的时候,她说自己看到了无限延伸的梦想之核。而今天,顾为经看见了这颗梦想之核是怎么被另外一个卡拉,砸成碎片,洒在那杯鸡尾酒里,最后泼洒在了地上。
这样的风景,这样的心境,再加上前排那个兴致勃勃的和他讨论着今年欧战赛程的出租车大哥,带给了顾为经极度亦真亦幻的感受。
顾为经的手机一直在响,一直在响,一直在响,它在顾为经的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无数人都在着急着给顾为经打电话。
有些人想要搞清楚真相,有些人想要搞清楚解决方法,有些人想要给予鼓励,有些人想要宣泄愤怒。
顾为经一个电话都没有接。
他已经不在乎了。
今天以后,当他成为了一个失败者之后,他有的是功夫去处理这些事情。
他想着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巴黎,那场计划了很久结果又有着诸多波折的旅程,他和安娜当年站在桥边,看着塞纳河。
那时候。
他们也许曾经相信过,整个艺术世界都会被他们所征服。
他们一度接近过成功。
他们一度甚至都相信自己成功了。
他们曾经里成功那么接近。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场拍卖会,一次画展,就差一丝,一毫,一厘。
他们失败了。
就像那个卡拉一样,一度萌发出的梦想之核,最终还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腐烂、枯萎。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想着想着,顾为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那一长串的未接来电里,找到了一个,然后回拨了过去。
几乎就响第一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我们要签婚前协议。”电话那边,安娜平静地说道。
顾为经眨了眨眼睛。
“我想过有无数种你的开场白,唯独唯独没有想过这个。”顾为经诚实地回答道。
“我想过。”伊莲娜小姐在那边自顾自地说道:“我是一个喜欢想的很远的人。当年在新加坡的咖啡店里,我第一次和你讲巴尔扎克和韩斯卡夫人的故事的时候,我脑海里就想过这个念头。”
“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结婚的话。”
安娜说道,“那么,我们一定要签婚前协议。”
“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听上去可真无情。”顾为经笑着说道,“这么冷酷么,一点机会都不给?我还以为真挚的感情,能够胜过金钱的力量呢。”
“不给,但从好的方面想。”
安娜则用她一贯的冷幽默回答道,“要是我死了,你就是伊莲娜家族的全部财富的唯一继承人了。”
“这样听上去就好一些了,没关系,我不用协议,我没有死,你也可以拿走我的画。”
顾为经被逗笑。
安娜也一起笑了笑。
然后她收敛了笑容。“你还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伊莲娜家族的主要资产是不能分割的。我签过协议,我也发过誓。”
“伊莲娜家族的主要资产。土地,股权以及头衔,这三者是绝对不允许被分割的。”
“没关系,我完全不在乎——”顾为经继续笑。
“听我说,听我说,顾。”安娜打断了顾为经。“你知道建立了《油画》杂志社的那代伯爵,他有多少个兄弟姐妹么。”
顾为经没懂安娜到底在说什么。
他还是问道:“几个?”
“五个。”安娜用德语说道,“我的太爷爷大约主要继承了超过1000万帝国克朗的存款,两家欧洲铁路公司,一家银行,在北美和澳洲大约300万英亩的土地所有权……以及两个帝国伯爵的世袭头衔。”
“很多钱。”顾为经说道。
“是的,很多很多钱。继承遗产的那一刻,他就是中欧最有钱的几个人之一。”
安娜说道,“人们说这是一笔价值超过整个帝国海军价值的遗产。不过,这可能主要也是在讽刺奥匈帝国一直以来萎靡不振的海军。当时还有报刊拿这件事情说,海军的军费都被我的太爷爷这些人拿去养马打猎,投资艺术品,勾搭巴黎的女演员去了。”
“你知道他的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获得了什么么?”安娜继续问道。
顾为经想了想。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因为没有什么记录。”伊莲娜小姐说道,“少到不足以留下什么记录,据说,先代伯爵只给他的另外一位儿子留下了两条狗和一套骑兵团的制服。甚至还没有他留给贴身男仆的多。”
“因为他不是亲儿子?是什么贴身男仆的儿子?”
顾为经反问道。
这也太离谱了。
有些家长确实偏心,酒井胜子他们家的家长也偏心,但顾为经实在想象不到,酒井大叔会把财产全都留给胜子,然后给酒井纲昌留下两个甜甜圈。
不。
考虑到伊莲娜家族的资产规模。
这连九头牛里的半根毛都算不上,换算一下,这就相当于酒井大叔就给儿子留了个甜甜圈的包装袋。
“你还没有听明白,顾。”安娜再次说道,“家族的核心资产是不允许被以任何形式分割的,这是原则,这是铁律。这是……”
“伊莲娜家族之所以能够传承六个世纪的原因。”
“你知道十九世纪末,有多少大家族都在破产,有多少个伯爵,侯爵,乃至亲王,都在穷的叮当响,四处找人借债么。”
“我在继承家族财产的时候,不,早在我第一次明白事情的时候,我就知道,家族财产永远只会有一个继承人,家族财产绝不允许被分割。”
“可……你不还是捐掉了家族的油画收藏么。”顾为经反问道。
“藏品仍在家族的基金会的控制范围下,而且,那是艺术品。”安娜说道。
“艺术品?”
“艺术品……不算家族的核心财产。”安娜语调复杂,她慢慢地说道,“甚至连《油画》杂志社都不算。”
“我刚刚和你说过了。”
“当年真正核心资产是——股份,我指的是欧洲之星列车或者钢铁工厂的股份,土地,以及头衔。”伊莲娜小姐顿了顿。
顾为经也顿了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娜说道。
顾为经摇摇头。
就很幽默。
安娜的话语确实是有一种堪称冷峻的幽默在其中的。
那是伊莲娜家族,伊莲娜家族热爱艺术!艺术就是伊莲娜家族的生命!整个美术史都写满了伊莲娜家族是如何热爱艺术的,连人家的家训都是——“艺术要比荣耀更晚腐朽”。
谁还能够说伊莲娜家族不热爱艺术呢。
结果呢。
人家自己可清醒了。
伯爵阁下天天和艺术家们开Party,纵情豪饮,把臂言欢,表示自己要不是俗物缠身,应该是个不错的画家唉!然后自己女儿跑去当画家,他就立刻气疯了,叫人跑过去把她抽死。
伊莲娜家族拥有欧洲最伟大的油画收藏,拥有最权威的杂志社。
他们就是艺术世界的上帝。
然后呢。
安娜在电话里和自己说,呃,那是艺术品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