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414章

  可顾为经其实很焦虑。

  因为……他就是那种真的很努力了,但就是没啥音乐天赋,就是五音不太全的人。

  他画画就是有天赋,就是天赋蛮不错的,就算没有系统,他也是有天赋的人。

  豪哥当年会找到他头上,是有原因的。

  但他乐感就是不太行,就是没天赋,就算安娜教他拉琴,就算他用最好的琴,有最好的老师,顾为经也就是没啥天赋的人。

  他当年拉“容易上手”的中提琴,天才少年威廉姆斯听完之后,笃定地认为顾为经是在那里搞什么奇怪的行为艺术。

  这同样也是有原因的。

  顾为经知道,他就是那个“很努力,但是在浪费老师时间,好讨厌”的人。所以每次一唱起来,他就在那里轻轻地对口型。

  每次排练都是一场滥竽充数的表演。

  倨傲的老头是他的齐宣王,他则是队伍里的南郭先生。寓言故事告诉东郭先生,好合奏的齐宣王之后,还有好独奏的齐湣王,到那时候,南郭先生就得开润了。教声乐的白人老头告诉顾为经小朋友,合唱表演之后,还有独唱的学期测验。

  到那时候,小顾同学就算想润,他也润不了!

  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测验的时候,顾为经准备了好久,接过老白男递来的谱子,屏息凝神,顾为经注意到,从他嘴里冒出来第一个音符的瞬间,老头的眉毛就忽的立起来了!

  顾为经越唱,他立的就越高。

  超生动。

  那表情很是激动——若不是发现了万中无一的武学天才,想要纳头便拜的激动,大约就是想要冲上来,邦邦给他两拳的激动。

  顾为经推测,应该,大约,可能,如不出错,若无意外,没准是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绷住,必须得绷住。”

  小顾同学气沉丹田,继续嗷呜嗷呜的唱着。

  他觉得,毕竟是老师,从逻辑上这老头真扑上了给他一拳的概率不大。而只要他不扑上来给他一拳,顾为经就打定了主意要一口气直接唱完。

  爱怎么样怎么样,他实在无法承受在老师和所有同学审视的目光下,把这张谱子从头到尾再唱一遍的心理压力。

  遗憾的是。

  顾为经至今都记得,那首谱子的最后一个音符,是一个时值两拍的高八度的高音“Si”,他怎么都唱不上去。

  太难了。

  顾为经第一次唱呲了,听上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他重复这个音,唱了第二遍,唱了第三遍……

  顾为经真的好努力,好努力。

  他知道喉咙要打开,他知道气息要下沉,他知道肌肉不能锁死,他知道应该要用腹腔发声而不是嗓子。

  他知道,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怎么唱都很滑稽,就像推一块你根本举不起来的巨石。你使劲了浑身的解数,最终,一遍一遍又一遍,最终也不过只是让声音从被踩了尾巴的猫,变成了呜呜漏气的破茶壶,又变成了脱轨的蒸汽列车。

  一开始只是有一两个人笑,随即就像是起了连锁反应。

  从顾为经唱第三遍这个“Si”开始,他每唱一遍,全班就哄堂大笑一遍,他每唱一遍,大家就哄堂大笑一遍。

  磅礴的压力。

  磅礴的羞耻感。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把顾为经压成碎片。

  顾为经唱啊唱,大家笑啊笑,顾为经绝望唱了一遍又一遍,大家开怀了笑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生活。

  生活就是让你忍受这一切,就是让你感受着这样的不堪,而你——你就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你就是只能忍受。

  你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你就是只能觉得……生活好不公平。

  你尝试了,你努力,可你什么办法都没有,生活好不公平。

  顾为经是一个特别理想化的人,他觉得自己特别的与众不同,他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他觉得总有一条道路,能达到自己所梦寐以求的远方。他面对田中正和的时候,讲街头智慧。自己犯了错,面对曹轩,就搞艺术家的道德绑架,面对苗昂温装清高,面对蔻蔻装大哥。

  可别逗了。

  顾为经就是那只笼中的麻雀,在自己的笼子里,觉得他是天下的主人。

  他能得到想要的核桃,只是因为那些人愿意陪你玩这个游戏。是因为曹轩想帮你,是因为田中正和,甚至苗昂温还不够坏,是因为他们只是一些学着电视剧里坏人模样的小孩子。

  他以为自己有人脉,有钱,有地位,还请了阿莱大叔做保镖。

  但真遇上了恶贯满盈的大流氓,小顾同学立刻就被治挺了。

  豪哥才不跟你玩虚的,治他跟治小鸡一样,一百种,人家动动手指,就有一百种方法治住他。

  顾为经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人,如果是什么律政剧,他就应该联合蔻蔻的老爸草灰蛇线,决胜千里。如果是顾老爷子最爱的发哥那样。他就应该左手一把小手枪,右手拦住妹子的腰,突突突,突突突,在豪哥的庄园里杀个七进七出,临了带着从庄园里顺走的世界名画,再用富兰克林点个烟。

  可事实是,你屁办法没有,你就是想哭。

  生活没了浪漫的滤镜,在真正的邪恶面前,他就是个无能为力的人。

  他爷爷顾童祥是发哥电影的骨灰级爱好者,可他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幻想,当接到电话的第一刻,老爷子就很清醒。

  他让你死,你就得死。

  你能怎么办呢?

  你只能说,生活好不公平。

  在音乐教室里,大家笑你,你就得受着;你再努力,也得受着。

  你能怎么办呢?

  他就是那个“好努力,但是好讨厌”的人。顾为经什么都做不了,在漫画里,你可以大吼一声,然后帕瓦罗蒂附体,给大家炫手狠的。

  可这里呢?

  你顶多大叫一声,然后把面前刁难人的白人老头打一顿。

  可你把老师打一顿有个屁用啊,唱不上去,就是唱不上去,把老师打一顿你也唱不上去。

  你只是想哭。

  你只能一遍一遍地说,生活好不公平。

  顾为经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去忍受这一切了,他都是堂堂的Mr.Gu了,真正的大艺术家,真正的大富豪,是这个行业有史以来最富有的几个人之一。他都是坐私人飞机,满天空乱飞,成吨成吨的排放二氧化碳的人了。

  真论起资产,达芬奇在世的时候,绝对没有他顾为经有钱,社会地位更是和他没可比性。

  达芬奇在想要点赞助,都得眼巴巴的给威尼斯的这个富商,那个小官僚写信。

  伊莲娜家族懂不!他的经纪人唉。

  小官僚?

  瞧不起谁呢。

  当年人家帝国伯爵阁下是做过他妈的堂堂意大利副王的,整个那不勒斯的披萨要不要加菠萝,都要看人家伯爵的心情。达芬奇排着队想见一面,都未必有机会。这么算,在他面前,达芬奇也就只是个小画家而已。

  真要能见了面,顾为经拍拍他的肩膀,叫一声“小达”。他估计得嘴唇颤抖的嗫嚅着,叫一声——

  “顾爵爷。”

  可他都这么有钱了,可他都已经是人上人了,他都已经装了十年风度翩然的艺术大师了,为什么偏偏还是要让他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还是让他承受这样的羞辱、困顿与难堪。

  顾为经又回到了西河会馆,顾为经又回到了那间音乐教室。

  面色倨傲,眉毛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从那个音乐老师,变成了面前的电视台的主持人。四周那些演播室里面带戏谑和嘲笑的人们,变成了当年教室里的同学们。

  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耻辱程度乘以一百,只是尊严扫地的程度乘以一百。

  顾爵爷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比曾经的顾为经小朋友强大一百倍……他还是无能为力。

  他还是——

  想哭。

  哭泣是软弱的表现,是无能为力的表现,即使是在浪漫的法国,即使是在中性化的艺术行业,在这种时候哭哭啼啼也是不可能得到任何尊重的。

  但也许,顾为经就是一个软弱的人。顾为经就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顾为经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

  他努力了,他努力了。

  那个该死的高音Si,该唱不上去,就是唱不上去。

  他努力了,他真的努力了。

  但他的艺术家的信誉,那去给伊莲娜家族做担保去了,而安娜的亲人却说——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骗局。

  顾为经确实没办法了。

  他不想忍受这一切,他不想哭,他想当一个真正的汉子,但他想发飙他都不知道该朝谁发飙去。

  艺术的归艺术,而这是艺术以外的生活。

  被亨特·布尔画了狗屎,顾为经还可以说“再试一次”,还可以再去画一幅更好的画作飙回去。这种狗屁事情,顾为经要到哪里去飙?

  他把主持人打一顿?

  他把音乐老师打一顿,他也是无能为力的小丑。他在镜头前把主持人打一顿,他同样也是无能为力的小丑。

  那他把那个谁……卡拉什么的打一顿。

  还别说,你还真别说,搞不好,以顾为经的了解,伊莲娜小姐已经要坐飞机冲回欧洲把她的舅舅狂打一顿了。

  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挥舞着拐杖,把这家伙揍成猪头,舆论也会觉得他们是欲盖弥彰的小丑。

  这事儿有录音,有视频,难道能是假的么?

  别说观众不信,如果不是当事人,顾为经都不信。如果不是当事人,他此刻可能正在和安娜一起对着当事人指指点点,快乐的吃瓜呢。

  顾为经实在想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做。

  疯了吧?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顾为经实在想不明白,造这种毁灭整个伊莲娜家族信誉的谣对于他来说,对这位比他顾为经更能算的上是伊莲娜家族成员的人来说,有什么好处?

  没错。

  人家可是整个家族资产的第二顺位继承人呢,他哪怕在这块金字招牌上刮点碎屑下来,都能一辈子吃喝不愁。

  就因为连顾为经自己都想不明白,所以,他明白,自己不可能要求主持人能想明白,他不可能要求舆论场上的那千千万万的吃瓜群众们能想明白。

  既然造假是不符合逻辑的。

  那么。

  这就是真相了。

  起码,这就是舆论场上的真相了。

  所以,你除了忍受,你除了苍白到不能再苍白的辩解,你无能为力,你什么都做不了。顾为经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地在镜头前分辨着什么,但归根结底,听上去无非仅仅只是更像被踩住尾巴的猫还是脱轨的火车头的区别而已。

  它们都会收获一样的笑声。

第1118章 婚前协议

  顾为经拒绝了路边拉开车门,等待自己上车的司机。

  他想要一个人静静。

  “Gu!Gu!看这边,看这边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