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416章

  那是……

  艺术品唉!

  抱歉,艺术品压根不是伊莲娜家族的核心资产。在伊莲娜家族自己的定义里,他们真正的核心资产,是土地,是股份,是头衔。

  这些必须被家族的掌控者牢牢地抓在手里。

  艺术家往往是一群非常非常浪漫的人。

  而真正手握权力的人永远很清醒,他们知道什么是权力的来源,什么是权力的附属品。什么是滋养植物的泥土,什么是用来妆点植物的藤蔓。

  “那些人就乐意么?”顾为经问道。

  “不乐意有不乐意的处理办法。送去军队,本来该送去骑兵,但改成普通陆军,相信我,光是操练就能整死一个人。送去修道院。在奥斯曼的苏丹继承法里,一个胜出继承人会荣登大宝,剩下的所有潜在皇位争夺者全都会被处死。比起这个,送你去当教士,已经是很仁慈的选择了。”安娜说道。

  “当然,这是不体面的情况。通常来说,还会有更体面的选择。”

  “体面?”顾为经问道。

  “你要明白,顾,伊莲娜家族光是帝国伯爵的头衔就有两个,但你一个人获得了这全部一切,你一个人获得了富可敌国的资产。你的兄弟只获得了几条狗。这是一种潜在契约。”

  安娜说道。

  “你获得了一切,潜在着,你就有照顾所有人的责任。这是一种体面的交换,你需要给兄弟姐妹年金,你需要为你的兄弟打通在军部的关系,你需要为他买到他想要的职位。你需要为你的姐妹付清所有的生活账单,且根本不问任何缘由。”

  “这就是体面。”

第1119章 好好先生

  顾为经终于明白,安娜到底在和他说什么了。

  “所以。”顾为经想了想,开口说道:“卡拉的事情——”

  “是的。”安娜说道。

  “我很生气,我很生气,我……真的很生气。”伊莲娜小姐的声音蕴满着怒气,或者也可以说是无奈吧。

  伊莲娜小姐通常不会在语气里表达出这种感受,她通常也不会反复念着我很生气。

  顾为经才是那种会说“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嘛”的人。安娜不开心了就让别人去走木板,抽‘生死签’了。

  她说辞职,就辞职,说淦你,就淦你,说把你丢去非洲,就把你丢去非洲。顾为经不是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的人,而伊莲娜小姐从小就被教导着如何去掌握他人的命运。

  顾为经是个擅长画画的人,画画是他唯一的武器。

  安娜是个擅长言辞的人,但她有的是比言辞更锋利,比如说权力,比如说财富。比如说,土地、股份以及头衔。

  只有在有些情况下,安娜实在被整得没辙了,她的土地、股份或者头衔都没用了,她才会表现出失态的愤怒,或者说,无奈。

  比如说。

  她会说想把咖啡壶丢到你的头上,她才会大喊大叫,她才会把手头的东西扔的满天都是,她才会恶狠狠的说——“我判决你去死!”

  而通常这都是在面对顾为经的情况下。

  如果一个人有足够强有力的反击能力,她就不会让自己置身于无可奈何的境地,而愤怒恰恰是对生活的无可奈何。

  她在电话里对你说,我很生气,并不是在表达生气,而是在寻求安慰与宽恕。

  “没关系的。”

  顾为经回答,“我理解。”

  “我知道卡拉舅舅他恨我。某种意义上,我能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这些年,我一直都在给他还钱,我在给他职位。他觉得这些全部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继承了伊莲娜家族的全部资产,就该替他还掉他在蒙地卡洛赌场贵宾厅里的所有开销。这就跟伯爵应该在自己姊妹的巴黎社交季的酒店全部账单上签字一样。”

  “你不能觉得,这条裙子太贵了,或者这笔钱看上去是包养哪个你看不上的小白脸诗人的,就不签字了。这是体面的规矩。作为交换,她需要听你的话,她需要为你维持、维护、增进家族的尊严,以及体面。”

  “她需要听话。”

  安娜说道。

  “人大概都是会变的吧?”伊莲娜小姐冷淡的笑着,“当年在少女时代的我,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说这样的话的。某种意义上,我甚至能理解当年那位伯爵先生下令把卡洛尔抓回来,用鞭子抽时脑海里的想法。”

  “我甚至能理解那种燃烧着的愤怒。那种震惊,那种难以置信,以及那种被背叛了的感觉。也许那和我现在心中正在燃烧着的感觉,如出一辙。”

  “从小到大,你花了我多少钱!”

  明明是某种宣泄,但安娜的语气听上去很是平静,就像在念一首复调的小诗。

  “我在你的每一笔账单上签字,我把你送去巴黎,你在巴黎喝的每一杯香槟、咖啡。从家族的火车专列到哪怕一块马卡龙饼干,全都是我在付钱。我同意了你几乎每一个要求。我给你提供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生活。”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你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么不体面的事情?”安娜说道,“在当时的伯爵阁下眼里,卡洛尔所做的事情也许不会比今天卡拉舅舅所做的事情更体面一点。”

  “在这个故事里,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是代入的卡洛尔的一方。”伊莲娜小姐说,“一个伊莲娜小姐当然要共情另外一位伊莲娜小姐了。”

  “我完全没想到……”

  安娜呵呵的轻笑,“现在到了一位伊莲娜伯爵,共情另外一位伊莲娜伯爵的时候了。”

  “人总会变得不一样的,人甚至无法共情曾经的自己。”顾为经想着年少时的那些事情。

  “谁说不是呢?”安娜叹息道。

  “你一直有一种很敏锐的洞察力,顾。”伊莲娜小姐转而说道,“这是我最爱你的一点。我们在为了威廉姆斯的事情吵架的时候,你就生气地说,我抱着卡拉的日记在那里哭的时候,到底代入的是谁。我觉得你这话说的真讨厌。”

  “还有。”

  安娜想了想,“记得么,当年在新加坡,我们人生里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坚持不要我请你喝那杯咖啡,你非要去付自己的那一份。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有人在我面前那么装。”

  “你把钱扔在了桌子上,然后对我说,请先换一件好一点的衬衫,再在那里装大款。”顾为经看着窗户外的塞纳河忍不住地笑。“你说起话来也挺讨厌的。”

  “这不怪我。”

  伊莲娜小姐反驳道,“你不知道你戴的那块大金表看上去到底有多油。那金表盘看上去快要比你的腕子还要粗了。”

  “你看。”

  安娜转而说道,“这就像是一种隐喻。你从第一天,就没要我请你喝那杯咖啡。你知道金钱是一种权力,权力带来束缚。你比我认识的很多很多人都清醒,甚至你比我都要清醒。你知道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

  “一切命运所赐予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安娜·伊莲娜用德语复述着奥地利作家茨威格《断头皇后》里的名句。

  “其实哪怕我不提。”女人说道,“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也一定会要求要签婚签协议的,你就是这样的人。”

  “但我的舅舅不是这样的人。”

  安娜说道。

  “他是无所顾忌着花着我的钱的人。”

  “有钱的岳父就应该需要供女婿花天酒地的生活,俾斯麦的哥哥为了给他还欠款,把家里的庄园全都给卖掉了。我的舅舅是一个还活在十九世纪幻想里的人。他觉得这就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觉得这就是某种具有神圣性质的契约。”

  “所以,当我不想给他还钱的时候,他就开始恨我了。不,或许从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开始恨我了。你是一笔庞大财富的第二继承人,第二继承人……光是这个原因本身,就足以让人仇恨了。不是么?顾。”安娜在电话里说道。

  “你说……当年新加坡的事情……”

  顾为经心里微微一动。

  “不。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安娜摇头。“这倒不至于。如果我和奥勒结婚了,遇到那样的事情,我会认真考虑是克鲁格先生安排的可能性。我和你结婚,你会是遗产的继承人。我和奥勒结婚,在孩子成年前,我宁愿把遗产挂给南极的企鹅。”

  “至于我的舅舅。”

  “算了吧。”

  “你不了解他,他真的就是那种标准的老派的浪荡花花公子而已。在有些女孩子眼里,他就像是浪漫的王子一样,但,请杀手还是算了吧。”

  “他没有做那种大事的勇气,他——单纯就是有一点点的愚蠢。”

  “我理解他,这种人用不着想的有多复杂。他录这个视频,无非是出于某种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思,更有可能的……他就是想要敲诈我,然后玩砸了。太蠢了,太蠢了。不。”

  安娜轻轻的吐息。

  “蠢的是我。我不应该把这样的结果归结于无端的命运之上。我应该更早地想到,他有可能会给我们惹出大麻烦的。我应该更早地直接进入到把他关进地下室里抽鞭子的环节的。”

  “我很抱歉。顾为经,我真的很抱歉。抱歉……”

  伊莲娜小姐在电话里不停地说着。

  顾为经听出安娜哭了,整场电话里,安娜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会和他打趣,会一起开玩笑,就像一通再寻常不过的电话一样。

  伊莲娜小姐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告诉顾为经,事情仍然在他们的掌控范围之内。

  可在这一刻。

  安娜还是哭了,她实在撑不下去,哽咽着说抱歉。

  顾为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安娜哭过了,她充满了领袖气质,她告诉过他,她的父亲曾希望她长大以后去做政治家,去做大使。一位杰出的外交官遇上再大的事情,也不该哭哭啼啼。

  但安娜真的没有办法了。

  这个由一个花花公子所开的愚蠢的玩笑打败了顾为经,也打败了安娜·伊莲娜。当那个视频在这种场合被播放出来的这一刻,连伊莲娜小姐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这已经不是那个伊莲娜家族能搞定全欧洲的报纸,洗掉卡洛尔的名字的年代了。

  还是那句话。

  在这种情况下,安娜就算把卡拉抓回地下室里抽鞭子,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安娜·伊莲娜,此时此刻,她整个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力。她给顾为经打电话,本来是想要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

  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没有方案。

  方案只能解决问题,只能让你从坑里爬出来,而这是灾难,这是从万丈高空坠落,这是整个大地轰然崩塌。而从万丈高空坠落,整个大地轰然崩塌,是没有解决方案的。

  你只能在那里说,哈利路亚。

  安娜她只能在电话里哭泣,然后说,我很抱歉。

  “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顾为经说。

  “你就是一个一点性格都没有的人。”安娜一边哭,一边吐槽,“你知道么,这种时候,你和我吵架,我的心理都会觉得更好受一点。”

  “这怎么不是我的错呢。”

  “对不起。”

  安娜说,“我们尽力了,我们真的差一点就成功了,就差那么一点,顾,我们真的差一点就成功了。”

  “我知道。”

  顾为经平静而单调的说道,“但这不是你的错。”

  “安。”

  顾为经叫着安娜的昵称,“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刚刚从电视台出来的时候,心情很不好。我没有上自己的车,想要沿着街走走。然后我看到了一群粉丝……”

  顾为经慢慢地,把刚刚在电视台前发生的一幕,说给了安娜听。

  “……我把手机交还给她的时候。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么?”

  “什么?”安娜止住了抽泣,问道。

  “她跟我说,我是一个很酷的人,我真的太有艺术家性格啦!”顾为经回忆着那样的一幕。

  “嗯。”安娜轻轻地应着。

  “她说的对么?”顾为经问道。

  “什么?”安娜没听懂。

  “安。”顾为经说,“告诉我,我是一个很酷的,很有艺术家性格的人么?”

  伊莲娜小姐想了想。

  “算是吧。”安娜说道,“嗯,这取决于你怎么定义酷这种类型——”

  “嘿,你这明显属于刻板偏见。”顾为经笑了,“代入了太多的主观情感分了。你这明显不是一个合格的艺术评论家。”

  “不。安娜。”

  “在我看来,我从来不算是一个很酷的人。”顾为经想了想,他说道:“我也许能算是一个温柔的人,但不酷。更——更算不上是什么艺术家的性格。”

  “我就想啊,那些历史上伟大的画家们。什么唐伯虎,徐渭,什么梵高,达芬奇。什么毕加索。甚至在我身边,我所认识的那些人。”

  “就拿两个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