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现在了银行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门前。
“抱歉,奥勒。”
银行家的秘书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大叔,他认出了来人是董事长的儿子,他还是阻拦住了他。
“克鲁格先生暂时有事情要忙。”
奥勒站在了原地。
他轻轻的吸气。
奥勒一直不明白一件事情,这世界之上有无数人想要围着他转,这个世界上有无数人想要见他。
可他想要见到那些他想见的人,总是很难。
那些他想要去拼尽一切,努力去赢得对方尊重的人,总是不尊重自己。
克鲁格先生每天有无数人要见,他有自己的日程表。即使是奥勒,他想要在工作时间里见到董事长一面,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走内部办公系统里的预约流程。
对银行家说,如果一天到晚有总共五件事情要做,它们优先级从高到低,分别会是1、2、3、4、5。
1的大概相当于和德国央行的行长见面。
5大概相当于喂家里的猫。
那么和奥勒·克鲁格见上一面,这件事的优先级大约会是“3”或者“4”左右,连第二优先级都算不上,更谈不上是克鲁格先生的头等大事。
真遗憾。
打不过中央银行的行长不丢人,可在这场“谁能见到银行家”较量里,奥勒·克鲁格信心也只够去打败家里的英国短尾猫,即使他也姓克鲁格,即使他是对方的亲生儿子……
大概是亲生的吧?
奥勒觉得,可能有必要重新去做一个亲子鉴定。
不被尊重,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侮辱,更何况,这样的轻慢来自于他的父亲本人。
奥勒重重的吐息。
他听从着自己的心理理疗师的建议,把满腔的不快,都在这次的呼吸之间从自己的胸腔之中吐掉。
亲子鉴定的事情姑且放到一边,从懂事起,奥勒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父亲从来不是那种小孩子哭闹就会把棒棒糖交到你的手心里的人。面对哭闹的小孩子,银行家只会挥挥手,一脸淡漠的让保姆快点把孩子带回房间里去。
淡漠是比责打更深层的嫌弃。
好在。
奥勒若还是那个哭哭涕涕的小孩子,那么他的工作卡根本就没有资格刷开这间通向银行顶层的私人电梯的大门。
对银行家来说,如果你对他有价值,就算你是从街上抱来孩子,也会比亲生的更加可爱些。
“是我搞错了么?我应该之前有过预约,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奥勒对秘书说道。
“是的。”
“时间是今天下午的两点钟。”奥勒抬起手腕,看着他腕部的那只朗格的机械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两点过两分钟。”
“是的。”
秘书也像一只精密的钟表一样回答道,“两点零二分。”
“克鲁格先生说他有事情。”大叔挪动鼠标,看了一眼身边的电脑屏幕,“要是不愿意等的话,我也可以把预约改到下午五点整。”
奥勒想了想。
他走过去接了杯水,然后转身坐在了沙发上。
“算了。”
他平静的说道:“那我就在这里慢慢的等好了。”
……
大约三十分钟以后,奥勒终于获准能够走入克鲁格先生的办公室。
宽阔的办公室内,银行家正把脚跷在桌子上,椅部对着门口,盯着墙上的液晶电视发呆。奥勒顺着银行家的眼神望过去,液晶电视上所显示得既不是和重要人士的远程视频电话,也不是什么德国股市或者大洋彼岸的SP500指数的涨跌变化,而是正在放一场音乐会的录像。
身为德国金融圈里的大人物,银行家的日常生活里,竟然是一个极为节俭的人。
或者。
他就像是《威尼斯商人》里的人物的现代版,最经典的案例是,银行家一生几乎从来都不在外面的买咖啡。
他认为这是理念的问题。
把钱花掉就是花掉了,但是要是投资得当的话,一杯咖啡就能变成两杯咖啡,两杯咖啡就能变成四杯咖啡。
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咖啡又生咖啡。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你甚至可以认为,这已经有一点点“病理性”吝啬的范畴了,但银行家克鲁格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是个吝啬狂也是个工作狂,唯一的爱好就是去聆听古典音乐。
光是办公室里的这一套高级立体音响系统,就售价超过了十五万欧元,但比起他曾经赞助了1000万欧元冠名重修了柏林的音乐厅。
这套音响又什么都不算了。
“嘘。”
银行家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大拇指和食指捏合在一起,在唇边拉动,示意进门的人保持安静。
奥勒看想电视机的屏幕。
以他的涵养。
此刻这位公子哥都忍不住有那么一瞬间明显皱起了眉头。他能忍受父亲因为有在商业上更重要的事物而推迟了和自己的会面。
现在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银行家宁愿在屋里无所事事的听着音乐,也要让自己在门外等了足足半个小时。
“知道这是什么?奥勒。”
等到钢琴家对着观众鞠躬,音响里传来了录制现场观众的掌声。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您说,父亲。”
奥勒提示他不是来和银行家赏析什么古典名曲的。
“这是钢琴家梅纳海姆·普莱斯勒在1955年的时候,在旧金山的音乐会上,演奏代表了巴赫一生最伟大的器乐创作成就的作品之一的《音乐的献礼》音乐会的现场录像。”
银行家说道。
“巴赫代表了欧洲古典时代,复调音乐的绝对高峰。如果莫扎特所代表的是钢琴曲的浪漫性,那么巴赫所代表的,就是钢琴曲的数学性。很多时候,人们会有一种误区存在,认为艺术和数学一定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东西。”
“数学家一定五音不全,艺术家一定算不明白100以内的加减乘除,而这两种职业的共通点在于,无论是数学家还是艺术家,他们一定都生活不能自理。”
银行家摸着胡子笑了笑。
“我必须说,这是一种强烈的误区。很多数学家都有艺术天赋,而巴赫……他则是音乐家里的伟大的数学家。”
“我不明白。”
奥勒表现出了明显的困惑。
“是啊,你不明白。”银行家叹息:“谱写复调音乐在谱写钢琴曲里,被认为是最有难度的工作之一。所谓的多声部复调,就好比一部钢琴曲里有多个主角存在,每个主角在朗诵着截然不同的演讲稿,每一份讲稿都要有独立的价值,要措辞优美,韵脚还要全部都压在一起。”
“多一重复调,演奏的难度就会呈现指数等级的提高……”
银行家看着液晶电视的屏幕。
既使到了现在,苏黎世的事情已经过了几天的时间,可网络之上还是有人会感到困惑,为什么亨特·布尔画了一幅临摹画,就使得评论界开始集体唱衰他们曾经那么追捧顾为经。
好吧。
人们必须承认,亨特·布尔往顾为经的作品上画了一大摊狗屎这件事情玩的很有创意。
可这不是在历史上第一次发生啊?
如果有几个人临摹了一幅《蒙娜丽莎》,难道他们就能够取代了《蒙娜丽莎》的价值了么。杜尚当年也搞过类似的事情,买了张《蒙娜丽莎》的复制品,然后给她画上了小胡子,再用法语写上“热烘烘的屁股”。
杜尚的这幅《蒙娜丽莎》几乎就是杜尚的那幅《泉》一样的有名。
但也没见到卢浮宫砖头就要宣布,要把《蒙娜丽莎》转头就扔了,也没见收藏家对于达芬奇的热度因此而冷却。
杜尚成为了20世纪欧洲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这和达芬奇成为了文艺复兴时期,整个欧洲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二者并不存在代替关系,也不存在对立关系。
不能说杜尚成为了重要的画家,所以反过来,达·芬奇就不是重要的画家了。
对。
当然是这个道理没有错。
临摹的达芬奇无法代替真正的达芬奇,虞世南或者冯承素的《兰亭序》摹的再精妙,摹到了只下真品一畴的地步,却也没有见到谁会说王羲之就不是书圣了。
但是。
顾为经这幅作品《人间喜剧》是不同的,它充满了音乐性,准确的说,它就像是一首复调的音乐。
第1063章 BDE
顾为经在公众面前弹了一首炫技性质的复调音乐,这首曲子以演奏难度大而举世闻名,它拥有三个不同的声部赋格。
甚至这首曲子本身存在的意义,就是让钢琴家展现他那不可思议的技法,也就是所谓“极境”。
顾为经弹的热烈,满场的观众听的投入。
终于。
前后长达三个小时的钢琴演奏会结束了,顾为经满身大汗,双手抽搐地虚脱地在钢琴椅上躺平。主持人安娜·伊莲娜拄着拐杖哒哒哒的挪上来,感慨道——
“多么荣幸能听到这样的曲子啊。在我们这个时代,可能也只有顾为经才拥有这样子的绝艺!”
满场观众纷纷起立欢呼鼓掌。
那些评论家们纷纷化身为八爪鱼大触,在手边小本子上唰唰唰地狂写,记录着这场音乐会上那些让人回味无穷的精妙细节。
懂行的自然能够知道这首曲子的技术难度,感慨能亲眼目睹这样的演出,真是此生无憾,不虚此行。而那些不懂行的,没有Get到点,对不上频率的人,听完一整首曲子只觉得顾为经在台上一顿乱忙活的人也有。
这同样很正常。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合得上一首曲子的频率的,尤其是现代艺术行业,有些时候就算是专业的艺评人都未必能看得懂每一件作品。甚至在很多时候,不喜欢你的作品的人,要比喜欢你的作品的人要多的多。
这并不是观众的错。
你也找不到任何一位艺术家的作品,能够同时取悦世间所有人。
只是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见到大家都在鼓掌,说好厉害好厉害,通常也就跟着一起乐呵一下,鼓掌说好厉害好厉害,不愧是真正的大师啊!
这就是顾为经的“艺术的极境”个人生涯回顾展。
按照流程,现在就是演出圆满落幕的时候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胡子拉茬带着红鼻子的流浪汉溜达到了台上,挥挥手说——“请等一下哈,还有个返场演出”。
然后他伸出手,一边抠着鼻屎,一边把正在琴凳上大喘气的Mr.Gu拖到一边,从裤裆里摸出一叠破碗拿到手里。
他开始用右手玩着抛接碗的杂技,嘴里高唱着莲花落,同时用左手把顾为经刚刚弹着的高难度的曲子从头到尾的弹了一遍。
刹时间,狂风呼啸,手臂因为高速的移动,在琴键之上拉出了无数道的残影。
整个过程里,他连一个音符都没有弹出错,且感情惊人的丰富。
演奏完毕。
钢琴家、流浪汉兼杂技演员解开裤腰带,在台上当场舒舒服服的尿了泡尿,然后把碗重新塞回裤裆里,转身离开。
走到一半。
他又转了回来,“啵”的一下,把红鼻子从自己脸上摘下来,然后“啵”的一下,给顾为经戴上,亲热的拍拍他的肩膀,从四次元裤裆里又摸出一个纸片。
“哦!我的朋友,你才是真正的SUPER——”
“呃。稍等,拿错词了。”
他把纸片翻了一面。
“哦,我的朋友,现在,你才是真正的小丑啦!”然后他就兴高采烈的跳着踢踏舞离开了。
对于那些懂行的人来说,他们整个人都傻掉了,WTF,刚刚那玩意到底是什么东西,打了超级血清了嘛?
对于那些本来就没有太Get到顾为经的好,只是顺便看个热闹的人来说,顾为经的形象在这一瞬间就坍塌掉了,他们对于顾为经过往的所有似是而非的吹捧,顾为经过去的所有成功,都变成了构建出亨特·布尔的如黄金般璀璨的神话性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