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在炫技。
亨特·布尔就比顾为经玩的更炫。他等待了十年时间,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然后——一剑封喉。
1就是1,2就是2。
对于音乐的难度来说,四声部的赋格就是要比三声部赋格更难,对于跑百米来说,能跑到9秒的人,就是要比能跑到11秒的人更强。
这是有一个客观评价标准在其中的。
亨特·布尔用了一种开了挂般的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天而降,战胜了顾为经。
就像顾为经在他的成长阶段,无数次的曾经用开了挂般的不讲道理的方式,从天而降,战胜了他的“对手们”那样。
而现在。
当艺评人们开始赞美那位在世的“梵高”,艺术市场开始转冷的时候,一旦从高处落下,他也会比曾经的那些竞争对手们跌的更惨。
……
“奥勒,你不喜欢巴赫,你不听贝多芬,所以你不懂。”
银行家目视着电视机漆黑的屏幕。
“精神属性是无比重要的。人的一生就是在和各种各样的恐惧作战的过程,有些人是会被恐惧打败的人,另一些人是能够打败恐惧的人。”
“所谓的好投资,就是分辨出什么时候应该恐惧,而那些人是能够打败恐惧的人。你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认出那些人是真正的巴赫,然后给予他们时间,一定要和强者做朋友。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人很多,聪明人到处都是,但强者很少。你可以使用有才华的人,可以和聪明人做生意,但你要尊重那些真正的强者。”
“是的。父亲。”
奥勒一脸受教的表情。
“1747年的时候,腓特烈大帝在自己的宫廷之中会见了巴赫,做为音乐爱好者的皇帝给了音乐家一个考题。他给对方了一个非常复杂,充满了半音阶的主题,然后询问对方,能不能以此创作一部三声部赋格的钢琴曲。”
“巴赫做到了。”
“他们两个讨论音乐的极限在哪里。当时认为四声部赋格就是极限了,五声部赋格几乎只存在于想象里。皇帝问音乐家,能不能创作出一首六声部赋格的钢琴曲。巴赫说他做不到。”
“皇帝没有生气。反而送给了他一架崭新的钢琴做为礼物。”
“几年之后。”
“皇帝收到了巴赫从莱比锡寄来的信件,信件里放着的就是这份乐谱。”银行家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电视屏幕。
“《音乐的奉献》,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由六声部赋格组成的钢琴曲。”
“您指的是……之前我们打算起诉亨特·布尔的事情,亨特·布尔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巴赫?”
直到此刻。
奥勒·克鲁格才终于听明白了,银行家并不是在和他聊什么见鬼的古典音乐。几年以前,奥勒曾经提议过要和亨特·布尔解约,并起诉对方赔偿违约损失。
是银行家克鲁格亲自叫停了这件事情。
“如果当年腓特烈大帝大怒,让人把巴赫从普鲁士驱逐出去,甚至拖下去砍了,那么……还会有后来的这部奇迹般的《音乐的奉献》么。”
“我从来不怕那些真正优质的资产股价不好。有些资产赚了钱就要卖掉,有些资产可以持有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银行家终于流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
“一亿美元不过也只是皇帝送给巴赫的那架88键,跨越6.5个八度的新款钢琴而已。从历史的角度来说,欧洲的宫廷有很多,能够给巴赫送一架钢琴,并不是巴赫的荣幸,而是皇帝的荣幸。他的审美品位得到了证明。”
“能够给亨特·布尔这样的人开一份合约,也是我们的荣幸。”
克鲁格先生说道。
“现在。”
“所有的投资都得到了加倍的回报,不是么?”
“投资也要有审美品味。”
银行家翘着腿,从盘子里拿了一个苹果啃着,“商学院教你看公司财报,这世界上有的是人每天看SP500,纳斯达克100,关注每天各种ETF指数的变化,看着各种IPO路演,却很少有人会看BDE指数。”
“BDE?”
“BDE。”银行家点了点头。
“BDE是……呃。”奥勒在脑海里搜寻着各种各样的经济学术语。“Bank Details……Extension?银行系统拓展指数?”
他的父亲摇摇头。
“B、D、E,Big Dic【哔——】Energy.”
奥勒从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会有这么粗俗幽默的一面,明明刚刚还在讨论古典音乐,转而竟然用下流的俚语和他开起了玩笑。
大概这就是看上去很冷漠的银行家特有的拉近父子关系的方式吧。
“如果有一份关注BDE指数的报表,我一定会去看的。”
奥勒跟着笑笑。
“父亲,我找到了一份彻底击败顾为经的方法。亨特·布尔在艺术的方面已经击败了他,剩下的事情是我们的主场,我们有优势。”
“你指的是……”
“《油画》和顾为经之间的股份官司,只要他一天没有胜诉,这些股份便都会处在保护性的冻结下,并不会真的属于他。”
“你有信心能赢么?”银行家说道。
“我们可以打诉讼战,慢慢的拖,我们有钱。”奥勒说道。
“你想用律师费拖垮他么?”银行家想了想,“伊莲娜家族也有钱,顾为经也不缺钱,我看到最新的福布斯榜单,在收购了马仕画廊之后,光是顾为经自己的个人资产就已经超过2亿美元了。”
“这是虚的,股市里的钱不是钱,口袋里的钱才是真正的钱。”奥勒说了一句华尔街的笑话。
“伊莲娜家族的绝大多数资产,全部都是家族信托式的永久资产。”
他说道。
根据信托的权利分离设计。
安娜·伊莲娜做为家族办公室的受益人,她能够定期享有资产的投资收益,却没有对核心资产分割处置的权利。
举个形象的例子。
伊莲娜家族是一支股票,做为继承人的安娜不用考虑股票的日常经营,她能够获得股票的分红收益,但她没有出售股票的权力。这也是当初面对克鲁格银行在董事会的骤然进攻,安娜手头并没有足够的资金储备进行反应的原因。
其实。
伊莲娜家族继承人手头所持有的最大一笔流动资金,其实是那些家族名下的藏品。
这些藏品的价值高达超过十亿美元,而稍微吹嘘一下的话,说30亿是它,说50亿同样也都是它。
但这种天价的藏品,想要变现的话,也很复杂。
像是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去世之后的艺术品收藏拍卖会,总成交价大约是15亿美元,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成交价最高的拍卖会。为了这场拍卖会的效果,拍卖行甚至专门拉着那些藏品,做了一场全球巡展。
具体流程会非常的麻烦。
它不是一幅、两幅一两百万的画,就算不上拍,走拍卖行VIP部门的私下磋商,也卖的很快。整个欧洲一年里在艺术市场里流动的钱加起来也就是百亿规模,要是直接卖的话,根本没有人能接的起盘。
而且。
现在伊莲娜家族也没有办法再出售那些藏品了。
“再怎么样1000万美元,安娜或者顾为经也应该都能拿出来。”银行家说道。
“那是以前。现在他买下了马仕画廊。”
奥勒眼神中有些兴奋。
不。
准确的说,这样的眼神已经脱离了兴奋的层次,完全可以称的上是幸福了。
“这是顾为经所持有的最有价值的资产,而这笔资产会成为拖着他坠入沼泽的石块。”奥勒说道,“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这笔收购案是签了对赌的合约的。马仕画廊是欧洲最老牌的画廊之一,马仕家族经营这家画廊已经超过了100年的时间,随着顾为经的加盟,整个画廊逐渐转暖。”
“画廊的一半股份,至少要价值2亿美元。顾为经并没有这么多钱,按照合约,很多资金是要通过未来几年内,画廊出售顾为经作品的收益填补空缺的,还有一系列节点细则。”
奥勒相信顾为经当初签定这笔合约的时候,一定信心满满。
是啊。
这样的机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家超级画廊,又有哪个人会轻易放弃呢?
而且顾为经过去七年走的实在太顺了,自大学毕业以后,顾为经便从未在艺术市场上失败过。
奥勒理解顾为经的底气。
如果他是那时的顾为经,他甚至也会觉得自己会这么一直赢下去,直到世界的尽头。
第1064章 落败的拳王
每个在世时就在市场上获得成功的艺术家都有自己创作的巅峰期,他们被收藏家所喜爱,被评论家所追捧。
来自世界各地的阔佬,尤其是那些艺术品中间商们,嘴里叼着钞票,摇晃着尾巴,眼巴巴趴在门口,等待着有作品从窗户里飞出来。
有些人这样的巅峰期很短,可能只有几年时间,五十岁才成名,然后在五十五岁时死去。
有些人这样的巅峰期很长。
二十多岁便名扬天下,然后被市场所宠爱着,一直到他九十岁的时候。
顾为经既有着毕加索和伦勃朗式的成功——年少有为的艺术神童开篇,赢下了他想要赢下的一切奖项,又有着梵高式的短暂。
在一场交响乐迈向高潮,所有器乐声部一起奏响的瞬间,亨特·布尔像一道无情的休止符一样,为他按下了暂停键。
或者——
终止键。
奥勒是银行家的儿子,他当然懂得如何阅读市场信心。在艺术品投资……这种有人会拿着几百万英镑买一个空罐头壳的领域……市场信心也许就代表着一切。
好艺术、坏艺术都无所谓,你要让投资者相信你卖的是黄金,而不是狗屎。
“因信称义”——这个神学词会在历史中的任何方面,都不曾像是在现代艺术市场那样被体现得淋漓尽致。所有人都相信你卖的是黄金,那么就算是狗屎也会变成黄金,所有人都相信你卖的是狗屎,那么就算是黄金也会变成狗屎。
真正的魔法石不仅仅可以将一切金属转变为黄金。
真正的魔法石同样还可以将一切的黄金转变为狗屎。
在宗教改革的五百年之后,来自于马丁·路德的理论再一次拯救了这家德国银行所持有的最重要的资产投资。
亨特·布尔。
Holy shit!
他永恒的神,他愤怒的主,那为奥勒·克鲁格而降临于人世之间的十二翼天使,叼着香烟挖着鼻屎从天而降,用无上的伟力分开人海,在顾为经的画布上画了一大坨神圣的狗屎!
奥勒怎么能够不感到幸福呢?
市场就是残酷,多变而无情的,享受过财富的荣耀,就要接受它的酷毒。
顾为经被所有人所屁颠屁颠追在身后的时候,在他和安娜·伊莲娜一起编织那场黄金童话的时候,他是有魔力的人,他是天才,是术士。
他怎么说都是对的,怎么做都是对的,怎么画都是对的。
他就是金矿本身,他随手抛洒,就是满天的粼粼金粉,取之不尽,也用之不竭。两亿美元又算是什么呢。
时至今日,看看富豪榜单,整个欧洲最为有钱的那帮人,也不是什么开银行,或者卖军火的,而是卖奢侈品的。
卖香水要比卖什么达索战斗机赚的多多了,真正的高净值生意。
而一个成功的IP,也许是最大的奢侈品。
毕加索死的时候,他应该是整个法国排名前十的富豪。一个人的个人资产有可能能超过当时的整个迪奥集团,一个人画了一辈子的画,就比当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三十年战争里和法国人西瓜刀互抡,在三皇会战里和法国人西瓜刀互抡,砍得尸山血海的伊莲娜家族还要富有的多。
金钱就真的只是个数字而已。
搞不好两亿美元,过上两三年,真的就是人家顾为经随便卖一两张画的钱而已。
他已经离成功很接近了,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成功了,靠着马仕画廊的影响力,折返过去在几周内搞定了汉堡的艺术协会。
一场在战术上完美无缺的奇袭战,打的《油画》杂志措手不及。
他即将完成塑造个人神话的最后一块拼图。
那一天。
过了接近十年苦修士生活的奥勒喝了个烂醉,他真的绝望了,那一瞬间,他开始相信顾为经真的是一位能够飞来飞去的超人,一个无法被打败的对手。他想了无数的办法,可剑锋总会在接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化为幻影。
他们位于不同的位面。
顾为经是不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