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九两金 第503章

  “我也以为是假的。但你看这个,还不止这些。”

  张謇神色复杂地从书桌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信笺,那是李鸿章幕府发给吴长庆的私信抄本。

  “大帅让我看这个,我偷偷抄了一份。慰亭,你看这里。”

  袁慰亭接过来,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写着简短却惊心动魄的一行字:

  “……兰芳事确。陈逆遣人至津,愿设糖业总局,行官督商办之实,岁输银三十万两于北洋海防,以换通商之便……”

  “三十万两……”

  袁慰亭倒吸一口凉气。

  吴长庆的庆军驻扎登州,防备海口,一年的军饷七扣八扣,到手也不过十几万两。为了这点钱,大帅还得天天给户部写折子哭穷。

  而这个陈九,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商人,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两?

  袁慰亭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厢房里来回踱步。窗外的海风呼啸,却吹不灭他心头突然窜起的一团火。

  “季直兄,”袁慰亭突然停下,转头盯着张謇,眼神灼灼,“这个陈九,以前也是读书人吗?有功名吗?”

  张謇摇摇头:“听说是金山客出身,早年出海做苦力,后来做生意发的家。别说功名,怕是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全。”

  “好!好一个没读过书!”

  袁慰亭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竟露出一种狰狞的快意,“我袁慰亭虽然落榜,被人耻笑,可如今看来,这世道真的变了!枪杆子和银子才是真的!”

  他指着报纸上的兰芳二字,语气急促:

  “他在南洋,无官无职,靠着做买卖、练私兵,就能逼得英美荷三国低头。咱们在大清,守着这登州铁桶一般的江山,手里握着庆军六营三千兵马,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季直兄,你不觉得咱们活得太窝囊了吗?”

  张謇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心中暗惊。他发现袁慰亭关注的焦点,全然不在华夷之辨或忠君爱国上,而是赤裸裸的力量与财富。

  “慰亭,慎言。”张謇提醒道,“陈逆那是化外之民,行的是险棋。咱们是朝廷经制之师。”

  “经制之师?”袁慰亭冷笑一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远处,登州水城的港湾里,几艘破旧的师船随着波浪起伏。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大海。

  “季直兄,你说这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朝鲜,是日本。”

  “不,是银子,是机会。”袁慰亭转过身,眼里的光芒比油灯还要亮,“陈九能靠官督商办四个字,把南洋的生意做成北洋的钱袋子。咱们庆军为什么不行?”

  “你想做什么?”

  “练兵!!”

  袁慰亭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烂了的《曾文正公兵书》,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以前我觉得曾大帅的书是金科玉律。现在看来,还不够。那个陈九手里的大把银钱,用的快枪,新军,才是真东西。大帅仁厚,但这营里的兵太懒散了,抽大烟的、赌钱的,除了那几支洋枪还算擦得亮,剩下的都是花架子。”

  袁慰亭重新戴好帽子,整了整衣领,那股子落魄书生的酸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逼人的锐气。

  “你要去哪?”张謇问。

  “去找大帅。”

  袁慰亭推开门,任由冷风灌进来。

  “我要向大帅请缨,整顿营务处。以前我人微言轻,不敢多嘴。但现在有兰芳这个例子摆在这,大帅会听的。我要把咱们庆军,练成一支不输给那个陈九的队伍。”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仿佛要将那“岁输三十万两”的字眼刻在骨头里。

  “季直兄,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袁慰亭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大清的天下,不是靠那帮只会写八股的老爷们撑着的,是靠咱们这些手里有枪、心里有数的人撑着的!”

  ……

  这一夜,登州大营的灯火彻夜未熄。

  吴长庆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发发牢骚的世侄,今晚却像变了个人。

  袁慰亭没有提什么宏大的战略,他只是拿着那份报纸,指着上面关于兰芳新军的只言片语,条理清晰地向吴长庆陈述了庆军目前粮饷损耗的漏洞,以及如何通过模仿西洋法来管理军需。

  “大帅,陈逆虽是乱党,但其以商养兵、以兵护商之法,确有可取之处。侄儿不才,愿领营务处帮办实职,先从清点库存、整修军械做起。不求如兰芳那般全歼荷夷,但求咱们庆军日后若有战事,不再受制于人!”

  吴长庆捻着胡须,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的年轻人,良久,点了点头。

  “慰亭啊,看来这把火,是把你这块铁给烧红了。去吧,放手去干。”

  他一夜未眠,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望着东方那一抹血红的朝霞。海风依旧凛冽,但他只觉得浑身燥热。

  就在大海的彼岸,一个同为华人的陈兆荣,在南洋点了一把火。

  “三十万两……”

  他对着大海,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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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湖南浏阳。

  谭嗣同坐在算学馆书房的一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

  这袍子有些短了,露出了脚踝上一截不合时宜的白色布袜。虽然父亲谭继洵此时已官至甘肃布政使,位高权重,但留在家乡浏阳的谭嗣同,因继母苛待,日子过得并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苦。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此刻,他的面前摆着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恩师涂启先布置的时文八股,而是一张泛黄且带着折痕的《申报》。

  这张报纸是从汉口随着几篓药材运回来的,到浏阳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旧闻了。但对于身处内陆腹地的少年谭嗣同来说,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烫得惊人。

  窗外,浏阳河的水声在枯水期显得有些低沉。屋内,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死灰。

  【南洋惊雷:兰芳公司于婆罗洲大破荷夷,全歼四千远征军!美领事殒命公海,泰西震动!】

  “兰芳……公司?”

  谭嗣同低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他知道南洋,知道那里有无数下南洋讨生活的猪仔,在他的印象里,那里是瘴疠之地,是天朝弃民的流放所,是任由红毛鬼宰割的屠宰场。

  “……荷夷集结精锐四千,乃东印度皇家陆军主力,欲灭兰芳….

  荷军轻进,陷入泥沼。兰芳义士以连珠火器痛击,弹如飞蝗。荷军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总兵范德海金仓皇突围,遁入毒林,终为义士俘虏,全军覆没……”

  “……美利坚特使谢尔曼、英吉利总督韦尔德介入……签订《新加坡协定》……兰芳改组为特许公司,拥独立治权、司法、税收,马辰、坤甸开为自由港……”

  “……华人陈兆荣,以商贾之身,周旋于列强之间,定此城下之盟……”

  谭嗣同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木椅子。

  “复生,何事惊慌?”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走进来的是他的老师。

  这位饱读诗书的老儒生手里捧着一卷《左传》,眉头微皱,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便有些离经叛道的弟子。

  谭嗣同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告罪。他甚至顾不上扶起椅子,只是颤抖着手,抓起那张报纸,几步跨到老师面前。

  “先生!您看!您看这南洋!”

  “赢了!咱们汉人在南洋打赢了红毛鬼!不是小胜,是全歼!全歼了四千洋兵!”

  涂启先愣了一下,接过报纸,眯起昏花的老眼,就着昏暗的天光看了半晌。

  老先生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将报纸放在了桌案上。

  “复生啊,”

  “海外孤忠,固然可嘉。但这兰芳……终究是化外之民。且你看这报上所言,什么公司,什么特许,既不称臣,也不纳贡,甚至还要给洋人分利。这……这与那唯利是图的商贾何异?非王道也。”

  “再者,焉知这不是哗众取宠之言,或者海外乱民自封的牌坊?”

  十六岁的少年并不认同,他后退一步,指着北方,又指着南方。

  “先生!朝廷讲王道,讲礼义。可结果呢?伊犁虽然收回来了,那是左爵帅抬着棺材拼回来的!可琉球呢?没了!安南呢?法国人正在那里步步紧逼!咱们的留美幼童,那是去学造船、造炮的种子,结果呢?被当成罪犯一样抓回来,关在上海受辱!”

  谭嗣同的胸膛剧烈起伏,

  “可这兰芳!一群矿工!一群被朝廷视作弃民的苦力!他们没有皇上给的银子,没有朝廷派的兵马,就靠着几杆枪,靠着一个什么海外华人总会,就把不可一世的荷兰人打趴下了!还逼着英国人、美国人签字画押,承认他们的地盘!”

  “先生!这叫什么?这就叫自强!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先生不信,我却深信不疑!”

  涂启先看着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震。他教过很多学生,唯独这个谭嗣同,骨子里有一股他也压不住的煞气和豪气。

  “复生,慎言。”涂启先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如今是甘肃布政使,深受朝廷重恩。你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是同情海外乱党。”

  谭嗣同笑了一声,喃喃自语,

  “若能保家卫国,若能护佑百姓不被洋人屠戮,便是又如何?”

  “先生,您教我《仁学》,教我‘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这兰芳的陈九,虽是商贾,但他护住了几万华人不被灭种,让南洋的汉人能挺直腰杆。在我看来,此人……绝非乱民。”

  涂启先沉默了。良久,他摇了摇头,拿起书卷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天冷了,多加件衣裳。过完年,你也该启程去甘肃找你父亲了。到了那里,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书房里只剩下谭嗣同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将那张报纸铺平,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份《新加坡协定》的条款。

  “兰芳垦殖与矿业特许公司……”

  “安保警察部队……”

  “婆罗洲联合资源开发公司……”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是充满铜臭味的。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文字背后隐藏的刀光剑影和生存智慧。

  “以商立国,以利制夷。”

  谭嗣同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这八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在浏阳街头看到的景象:那些因为旱灾而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被官府盘剥得面黄肌瘦的农夫。而报纸上说,这个华人总会,竟然从直隶接走了上万灾民去南洋屯田。

  “这哪里是商会?”谭嗣同喃喃自语,“这分明是……另一个朝廷。”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南溟一战惊天地,犹有豪杰在心头!”

  ……

  “少爷,吃饭了。”

  老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午饭很简单,甚至有些吝啬。

  谭嗣同坐回桌边,却没有动筷子。

  “福伯,”谭嗣同突然开口,“你说,什么是国?”

  老仆人愣了一下,赔笑道:“少爷说笑了,国自然是大清,是皇上。”

  “那如果……”

  “如果有一群人,他们没有皇上,没有辫子,却能保护自己的百姓不受洋人欺负,能让洋人低头赔款。那他们算什么?”

  福伯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去捂谭嗣同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谭嗣同轻轻推开福伯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深沉。

  “造反……”

  “算了!”

  “今日痛快,当浮一大白!”

  ……

  那天下午,谭嗣同喝醉了。

  他没有在书房里撒酒疯,而是提着一把铁剑,冲进了雨中的庭院。

  他在泥泞中舞剑。剑法并不精妙,甚至有些杂乱,但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劈开这漫天的雨幕,劈开这沉闷的世道。

  雨水混合着汗水,顺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流下。

  他一边舞剑,一边高声吟诵着他刚刚想到的诗句,声音穿透了雨声,回荡在浏阳河畔: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前路难,前路难,拔剑四顾心茫然!”

  “不!不茫然!”

  他猛地一剑刺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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