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兔三窟。兰芳是一窟,香港是一窟,还有……”
陈九站起身,举起茶杯。
“诸位。”
“数载风雨,辛苦了。”
“今夜之后,咱们又要各奔东西。齐名留守新加坡,振勋回槟城,秉章叔去联络各埠。”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天星。”
“咱们所做的一切,不求青史留名,只求……”
“只求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不用低头做人!”
第35章 风中有信(上)
南洋湿热的风,终究是缓慢而坚定地吹遍了全世界。
这一纸条约,有人看到了黄金,有人看到了刀剑,有人看到了大逆不道,也有人看到了几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做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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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王国,檀香山。
孙文穿着一身校服拼命奔跑——那是一套西式的白色斜纹布套装,剪裁合体,与周围大清国同胞身上宽大的蓝布衫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脑后依然拖着那根长长的辫子,但为了方便,被他盘在了头顶,藏在西式草帽之下。
兄长的生意短短几年越做越大,把他送到了一所英国圣公会主办的寄宿学校。
他已入学两年多,英语流利,学校校规很严,他去店里写了封信让伙计带过去,求着在茂宜岛的兄长帮他请假,这才得以出来。
......
今天的檀香山码头,躁动得有些不寻常。
远处,汽笛声长鸣。
一艘悬挂着美国星条旗的黑壳蒸汽邮轮——“北京城号”,喷吐着滚滚黑烟,在几艘引水船的簇拥下,缓慢地挤进火奴鲁鲁那狭窄而繁忙的港口。
它刚刚横渡了浩瀚的太平洋,带来了旧金山的货物、邮件,以及那个关于南洋的惊天消息。
“火船到啦!火船到啦!”
码头上,原本蹲在阴凉处抽旱烟的华工们像被开水烫了一样跳起来。
他们大多是来自广东香山、四邑的契约劳工,皮肤被热带的太阳晒得黝黑油亮,肋骨在破旧的粗布褂子下若隐若现。
孙文夹着几本英文课本,气喘吁吁地挤到了人群的外围。
他看到几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华人商董,正焦急地指挥着伙计往栈桥上挤。而在另一边,几个洋人买办也在挥舞着手里的提货单。
平日里,大家最关心的是家乡的信件,或者是旧金山的米价。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同。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狂热的期待在人群中电流般流窜。
“报纸!有冇金山大埠的报纸啊?”
“香港的信呢?听说南洋那边打到七彩(激烈)啊!”
“快!老细!报纸啊!”
一个赤着上身、肩膀上搭着一条汗巾的苦力,不顾巡警的警棍,冲着刚放下的舷梯大喊。
最早下船的不是货物,而是消息。
几个负责搬运邮件的水手刚把那一捆捆散发着油墨味的美国的报纸、香港的报纸扔上码头,就被无数双手撕扯开了。
孙文凭借着年轻人的灵活,钻过人群的缝隙。
他看到一位识字的算命先生被围在中间,手里哆嗦着捧着一张刚刚展开的报纸,那上面的头版头条,是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刷的英文,旁边配着模糊的电报译文。
算命先生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被那上面的字烫伤了舌头。
“念啦!阿叔!到底点样啊?”
旁边的鱼贩子急得把手里的咸鱼都捏碎了。
算命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破音:
“赢了……赢了!!”
“兰芳……那个婆罗洲的兰芳公司!!”
“荷兰总督落台!番鬼佬签咗约!咱华人在南洋……站得住脚啦!”
轰——!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颗炮弹,在拥挤喧嚣的码头上炸响。
孙文感到耳膜一阵嗡鸣。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张报纸,虽然隔得远,但他那在教会学校练就的英文阅读能力让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Treaty of Singapore”(新加坡条约)、“Lanfang Chartered Company”(兰芳特许公司)、“Massacre at Mandor”(东万律大捷)。
那一瞬间,整个码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孙文从未听过的声浪。
那不是欢呼,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混杂着哭腔的咆哮。
“扑领母!咱们赢了洋人?!”
“叼那妈!真赢咗红毛番鬼?!”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你识字咩,咪乱挤啦!”
一个年过半百、背脊已经佝偻的老苦力,突然跪在满是煤渣和鱼腥味的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细佬啊……你在南洋死的冤啊……终于有人同咱报仇啦!”
孙文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圣经》和英法文法书。
他看着周围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见到白人监工就要低头哈腰的同胞,此刻却像疯了一样,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捶胸顿足,有人甚至冲着远处的水手挥舞着拳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 怔怔地愣在原地。
“去学堂等你都等唔到!揾咗你半日,你在这里发咩呆啊?”
一只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孙文的肩膀上。
孙文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兄长——孙眉。
他穿着一身讲究的绸缎长衫,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烟斗,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的伙计。
他的脸上虽然极力保持着商人的沉稳,但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和眼角掩饰不住的红光,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阿哥……”孙文喊了一声。
“别看了,这地方乱。”孙眉一把拉住孙文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跟我到店里去。今晚,怕是整个檀香山的唐人街都要睡不着觉了。”
孙眉一边拉着弟弟往外走,一边对着身后的伙计低声吩咐,语气急促而严厉:
“阿康!你马上去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关于南洋的报纸,不管是英文的还是中文的,全给我买回来!一张都别漏!”
“还有,去通知中华会馆的几位阿叔,今晚在我那里聚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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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伊娃种植园,孙家农场。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甘蔗林,孙文骑着马,跟在兄长孙眉的身后巡视农场。
孙眉这几天一直阴沉着脸,很少说话。但他做的事却很奇怪。
他让账房先生盘点了家里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去火奴鲁鲁的银行询问了抵押贷款的事宜。
“阿哥,”孙文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
孙眉勒住马,看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甘蔗地。这是他在夏威夷打拼了多年的基业。
“阿文,”
孙眉转过头,看着弟弟,眼神中透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兄长的无奈。
“夏威夷的糖业,现在全捏在洋人手里。咱们华人种甘蔗,种得再好,也得卖给洋人的糖厂,价格人家说了算。美国人的《互惠条约》虽然让糖免税进美国,但得利的大头是那些白人种植园主。”
“旧金山总堂要在天津搞糖厂……”
孙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昨天刚到的,来自旧金山总堂和新加坡商行的邀请。
“他们想请檀香山总会的华商,或者种植园主去,谈谈在那边开设工厂,糖业总局,甚至在南洋开辟甘蔗种植园的事。他们说,那里有地,有人,还有……属于咱们自己的武装保护。”
“阿哥,你要去?”孙文惊喜地问。
“我不去。”孙眉摇了摇头,“茂宜岛的事走不开,我又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去冒险。但我打算……派家里几个伙计去。带上一笔钱。”
“无论点讲,个姿态总要摆出来。”
孙眉看着弟弟,突然叹了口气。
“阿文,你书读得多,脑子活。但有些事,你不懂。”
“生意是生意,政权是政权。”
“阿哥,”孙文说道,“我也想做点什么。”
“你?”孙眉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老老实实读书!我送你读书是让你懂洋文好做生意,甚至将来回国考科举或做买办,而不是让你变成一个番鬼,或者学人造反!”
“还有,离那些洋教远一点,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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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登州(蓬莱),庆军大营。
渤海湾的寒风吹得庆军大营里的旌旗猎猎作响。
袁慰亭紧了紧身上的青布棉袍,快步穿过满是煤渣和冻土的校场。
这一年他才二十二岁,刚从河南老家来到这里不久。因为此前两次乡试落榜,他一怒之下烧了生员的文章,投奔了嗣父的旧友——庆军统领吴长庆。
他从小习武,身量敦实得像个树墩子,脸上留着一层青涩的胡茬。
作为大帅的世侄,他在营里挂了个“帮办营务处”的虚衔。说好听点是以此为阶梯博取功名,说难听点,就是个在大营里白吃白喝的落魄公子哥。
校场上,几个淮军老兵正抱着老式的抬枪缩在墙角避风,在那吞云吐雾抽旱烟。袁慰亭厌恶地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慰亭!慰亭!快来!”
一个清亮急切的声音从侧厢的书房里传出。
喊他的人是张謇。这位江南才子是吴长庆最为倚重的幕僚,也是袁慰亭如今在营中半师半友的引路人。
袁慰亭停下脚步,有些颓丧地踢开脚边的一块冻土,掀开厚重的棉帘子钻进屋去。
“季直兄,如果是家里又来信催我回去考秀才,就不必念了。”
袁慰亭摘下那顶有些旧的瓜皮帽,随手扔在炕桌上,一屁股坐在火盆边,伸出冻红的大手烤着火,“这书我是不读了,死也不读了。”
“读什么书!你看这个!天变了!”
张謇一反平日里沉稳儒雅的常态,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烟台码头送来的报纸,激动得连袖口的墨迹都顾不上擦。
“这是上海刚到的船带过来的报纸!慰亭,你是个知兵的人,你来看看,这还是咱们知道的那个南洋吗?”
袁慰亭狐疑地接过报纸。
“婆罗洲惊变?兰芳大捷?”
他念着标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兰芳?那不是前朝的一帮海客在南洋搞的草台班子吗?听说早年间就给红毛鬼进贡了,怎么,还没散?”
“散?你往下看!”
张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上,“他们把荷兰人的正规军给吃了!整整四千人!连荷兰总督都被逼得在那什么《新加坡协定》上画押了!”
“什么?!”
袁慰亭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颓废瞬间一扫而空,
他虽然没出过洋,但在天津见过淮军操练,知道洋人的厉害。大清的精锐尚且要在洋枪队面前吃亏,一帮南洋的苦力、矿工,凭什么能全歼四千红毛兵?
他一把抓过报纸,凑到油灯下,贪婪地阅读着每一个字。
报纸上不仅有路透社的电讯,还有大篇幅的战事复盘,撰稿人的推测:热带雨林里的惨烈厮杀、并未言明型号的“连响快枪”,以及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陈兆荣。
“以商贾之身,聚众数万,裂土封疆……”袁慰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是假的吧?”袁慰亭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张謇,“报馆的文人最爱夸大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