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不由得神采奕奕地说。
“是因为在太平军里可以审讯、拷打那些坏人,而来到学院却很无聊吗?”
显然,太平学院都流传着关于南明朗曾经的传说。
很多学生都听说过,这位无精打采、像是没骨头一样的病夫子,在曾经的太平军中,是阎王一般的存在。
落到他手下的俘虏,不管原本的态度多么死硬,最终都会老老实实开口。
南明朗对于他这个说法,只是翻了个白眼,随后慢悠悠道。
“我只是觉得,太平军的那个工作更适合我,或者说,以如今我在太平会中的定位,在那个岗位上能发挥我最大的作用。而来太平学院当教学夫子,谁都可以来做,甚至有些人比我做得更好。”
铁蛋对此却不理解。
“那为什么上面的大夫子们会要你来太平学院当夫子?哦!不对!听说是大贤良师亲自开口,把你从太平军调过来的!你是不是惹张师生气了?”
铁蛋压低声音,悄悄咪咪地问出最后一句。
听到铁蛋这话,南明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那个身影,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容。
“可能是我真得罪他了吧。非说我在太平军继续搞那种血腥的活干,我整人非得更变态不可,把我调到太平学院,说和孩子待一块,能让我的精神状态改善。”
“一开始我是不服的,觉得他这是在特殊关照我,后来和你们这些小皮猴子待久了,也感觉其实也还不错。”
“反正都是麻烦事儿,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教你们圣职圣术,和审讯犯人也都差不多。”
听他这么说,铁蛋不由得瞪大眼睛:“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可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和俘虏。”
南明朗只是轻哼一声:“半斤八两。”
铁蛋依旧不服气,他絮絮叨叨地列举出了很多比较,都是为了证明,他们这些小孩肯定不如那些犯人难对付。
但南明朗却已经消耗掉了自己午休时光的全部精力,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树下没了声音,任凭铁蛋如何叽叽喳喳,也不再回话。
而就在铁蛋以为,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将这个病夫子摇起来的时候,忽然南明朗像是察觉到什么,自己睁开了眼睛。
铁蛋还想说话,但南明朗却并没有看他,而是遥望到了远处。
再靠近新建的瓦砖教室旁的小操场上,一个身材修长的身影,正被一群孩子围着,转着圈朝着南明朗的方向走过来。
那群被招进学院中的农家孩子像是对来人并不陌生,甚至他十分相熟。
有人向他炫耀着自己家的母鸡今早多下了两枚蛋,有人向他说,今年家里的玉米地大丰收,他爹娘这辈子没种出过这么多的粮食,还有人讲述自己如何考到了全学院第三,拿了太平学院的第一届奖学金。
被围在中间的青年,一边听一边打趣着这些孩子。
一会说要给那多下了两枚蛋的母鸡评为母鸡劳模;一会又问另一家在收玉米的时候有没有帮大人干活,而不是在偷懒。
还有那个拿了奖学金的,则告诉他听说最大的第一名奖学金,还会被奖励一朵大红花,能带在身上敲锣打鼓地送回家,比第三有面儿得多。
这些孩子听到青年说的那些在一般大人口中根本听不到的奇怪话,有时会露出惊叹,有时会露出害羞,但几乎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看起来很喜欢他。
铁蛋也看到了那个由远及近的青年,当看到那人的脸之后,他不由得也惊喜地喊道。
“张师!是张师来了!”
他撒腿就跑了过去,像是跑慢了,就没机会挤进去了。
南明朗没起身,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接着双手用力撑地,将腰靠在了柳树干上,像是猜到了对方来这一趟,大概率是专门来找自己的。
果然,在把围绕在身边的一群孩子给驱散了之后,青年径直来到了南明朗身前,他看着依靠着树干享受午后时光的南明朗,不由得啧啧说道。
“当时把你调过来的时候,你还不乐意,现在在这里,日子过得不是相当潇洒吗?”
南明朗眯着眼睛,他嘴角放平,对他来说这就是在笑了。
“就是因为我知道,来这我过得会变得比较潇洒,所以当时我才不愿意调。”
“凭什么你要给我特殊优待?你就是看不起我。”
青年当然也就是张绝,他蹲在南明朗的身边,看向了远处已经结束了嬉戏打闹的休息时间,正被夫子们往教室赶的一群孩子,叹息道。
“就算你不是南明朗,你是其他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况下,我都会选择让上官大夫子把你从太平军里调出去。”
南明朗淡淡道。
“人人都知道我的能力最适合待在那。”
“但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你一直待在那。”
张绝也伸了个懒腰,阳光晒在人身上,总是会让人下意识放松的。
“你自己没察觉,但我又不是刚认识你,在你从九督乱区回来之后,我就明显感觉到你的精神状态和去之前不一样了,那并不是一个好的发展。”
“如果继续让你在那样的环境待下去,谁知道你后面会变成什么鬼样子?”
张绝转头认真地看着南明朗。
“我们的未来很光明,对吗?”
南明朗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是当然,在这里没人会怀疑。”
张绝叼起一根草。
“那你就好好管好你自己,养好你的心情,这么光明的未来,我们每个人都要亲眼看到,你懂吗你?”
南明朗原本依靠在柳树树干上的身体,慢慢往下滑,最终又重新恢复了那种完全躺在地上的状态。
他的身体呈一个大字,四肢完全张开,双目有些愣愣地看着透过树叶照射下来的那些斑斓光影,良久之后,他才喃喃道。
“不说很久,就是放在一年前的今天,我都没想过,我居然还能有这样健康活下去的动力。”
张绝也感慨道。
“世事无常啊,有时候仅仅只是一个决定今晚吃不吃饭的选择,可能就会改变一辈子的人生。”
“所以,活着很奇妙,对不对?想要继续体验这样的奇妙,那就得一直好好活着。”
南明朗觉得探讨活着的这个话题有些太深奥了,他转过头来,重新看向张绝。
“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聊活着奇妙不奇妙的吧。平时只有喊上齐霁,我们仨一起小酌两杯的时候,你才会说这样其他人不会说的话。”
张绝只是问道:“你在学院中,夫子做的觉得怎么样?”
南明朗思索了一番才回答:“还可以,比我一开始预想中的没那么别扭难受。”
张绝从地上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那些灰尘。
“那就好,既然觉得不错,那就等回来之后继续干。你的职级进度也挺快的,回来估计也能转职成大职业者了,到时候,可就不止安排你只当个教书的夫子了。”
南明朗眨了眨眼。
“回来?我要被安排去外面做什么?”
“和我一起往北,去北边找两个人。”张绝说。
“找谁?需要你亲自去?”南明朗惊讶,“什么人比如今太平会所面临的形势还要重要。”
张绝轻声回答道。
“张雨生和游宗盛,去和他们聊聊。”
第284章 北元
“张师,我们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吕县吗?”
陈辰被张绝找到的时候,忍不住开口问道。
虽然他的职级很低,但对于最近吕县将要面临的情况,以及整个北境的形势,却显然都有了解。
大战一触即发。
而眼下张绝这个太平会的主心骨却要从吕县离开,这显然不合常理,但张绝只是敲了敲他的脑袋。
“没有所谓的合适不合适,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辰显然对吕县有些念念不舍,他早就已经将兄弟姐妹和父母都接了过来,在这里,他学到的东西、经历过的事,比他前面十多年的人生都要丰富。
这片土地就要遭遇外敌的入侵,所以陈辰很想留下来,虽然他现在实力微弱,却依旧想要尽出自己的一份力。
张绝看出了他的心思,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他说道。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也是为了救下现在的吕县,走吧,别磨蹭了。”
陈辰当然不会不愿意跟着张绝一起出去,他只是对现在要离开的事有疑问而已。
于是,就在当天收拾妥当之后,张绝带着陈辰和南明朗三人一起,离开了吕县,来到了晋原火车站。
这里是太平会如今控制的对外交通联络的关键枢纽。
只是现如今不管南北的各方军阀势力,都对从晋原火车站来的火车有着严格的检查与审核,就是为了防止里面有窝藏太平会的太平夫子。
而普通的商业贸易、人员交流却并没有因此终止,毕竟北境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从未有什么势力能够做到彻底隔绝一地与外地交流的程度。
稍作打扮之后,三人乘坐火车向北,先是抵达了经济繁华的天京,这里是整个北境最大的铁路中转枢纽。
接着没有半点停留,又从这里买了车票,前往北元的腹地。
如今北元的大部分城市都已经进入了绝对的战备状态。
除了靠近梁明海,以及镇北、燕北总督他们那一片的地方外,越靠近北部便越是危险,到处都是马匪横行。
这些散落的马匪,有神州人,有北元族人,还有流窜的北洋人,他们的实力也各不相同,强的能到正职、勋职,弱的,可能只是个偷了一把枪的普通人。
而游宗盛已经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乌兰城,那是他在北元北部的军事重镇,也是最为关键的城市哨所,流窜在北元内的实力最大的马匪,也正在乌兰城外和他周旋。
只要这座城市沦陷,那么起码一半的北元都要丧失控制。
所以,游宗盛摆出了架势,要与这座城共存亡,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后撤。
而乌兰城中,所有的交通都遭受到管制,火车站也不例外。
除了受到北元省军政府审批的部分火车车次外,其他列车都没办法行驶进入。
张绝他们只能在北元北部的月城车站下车之后,再另外找办法,前往乌兰城。
只是来到北元,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就闯进游宗盛的老巢,自报家门。
这样不说最后能不能见到游宗盛,就算真见到了,最后也大概率什么也谈不了,他们需要找一个中间人,值得信任的中间人。
这样的人,在北元还真有。
从火车上下来之后,张绝便按照剑明大夫子交给他的地址,住进了一间名叫铁木的客栈中。
北元省虽然地大,但真正能被称作城市的城池却十分稀少,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座。
其中南边最富饶的归绥被梁明海占了去,北边的乌兰城正在打仗,张绝他们现在所在的月城,已经是北元境内现如今难得还有些安稳的城市了。
但即便如此也看不出有多少繁华,这里名义上叫做城市,实际还远不如吕县这个在晋原的小县城。
在旅馆没让张绝他们等多久,第二天的中午,便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开门的是陈辰。
仅仅刚把门打开,他就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脸上留着茂密络腮胡,身上却穿着一身与他外形气质格格不入的黑衫儒生袍的中年男人,那身袍子让陈辰不由得一愣。
而在陈辰后面,转头看过来的南明朗,却眼睛一亮开口道。
“原来是周志!”
名叫周志的,显然也是属于公允教派教会夫子的男人走进了屋内,随后他反手关上了房门,打量了一眼张绝、南明朗和陈辰三人,眉头微皱。
“剑明大夫子和我哥给我写的信说,这次找我是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办,需要去见游宗盛,但来的人为什么只有三个?”
三人中,显然南明朗对周志最熟悉,他开口道。
“吕县现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想让几个人来?”
“而且最重要的人都在这了,再来其他多少人也都一样。”
周志听到南明朗的话,目光不由得看向了张绝。
南明朗他认识,而开门的那个男孩显然不可能是什么重要角色,那么只剩这最后一个生面孔。
周志虽然不是此前新新派现在的太平会中的人,可却很清楚如今的太平会的绝大多数骨干,都是曾经在鲁城的新新派公允夫子。
眼前这个重要人物,他却十分眼生,但只是通过南明朗的话,还有年龄、外形上的判断,周志心中便很快做出了一个猜测。
他那本就犹如铜铃般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是……您是大贤良师?”
张绝笑着对他开了句玩笑。
“是在为没看到真正的大贤良师有三头六臂而感到失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