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双双黯淡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那是希望的光芒,在绝境中被重新点燃的火种。
胡铁花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气无力的说了句:“他娘的……总算……到头了……”
然后便仰面倒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楚留香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姬冰雁面无表情,但他握着水囊的手,松了几分。
第二天清晨出发时,众人的精神明显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因为有了希望,所以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希望是最好的干粮,还是同一片沙漠,但驼铃声在他们耳中,仿佛比昨日清脆了几分。
当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炽热的阳光再次将大地烤得滚烫时,欧阳风所说的那片绿洲却还是不见踪影。
放眼望去,前后左右尽是连绵起伏的黄沙,连一棵草的影子都没有。
慕容二的耐心率先耗尽了,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没好气地嚷道:“喂!你到底靠不靠谱啊?从早上就说在前面,这都走了几个时辰了,前面除了沙子还是沙子!你说的绿洲呢?该不会是昨天晚上饿昏了头,做梦梦到的吧?”
欧阳风骑在白灵背上,连头都没回,只丢下一句:“少废话,就在前面。”
慕容二追问道:“还有多远?”
欧阳风果断的回答:“三公里。”
过了半个时辰,慕容二又问:“还有多远?”
欧阳风面不改色答道:“三公里。”
慕容二气得差点从骆驼上跳下来,怒道:“你刚才就说三公里!”
欧阳风淡淡道:“刚才的三公里已经走完了,现在是新的三公里。”
慕容二咬牙切齿,正要发作,楚留香猛地勒住了骆驼,抬手一指前方,声音激动道:“前面!你们看——是绿洲!”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绿色,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晃动,宛如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墨画。
胡铁花瞪大了眼睛,又使劲揉了揉,声音发颤地道:“真的假的……会不会是海市蜃楼?这两天我看什么都像是绿洲……”
楚留香却已经翻身下了骆驼,深吸一口气道:“我先去看一看。”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转瞬间便已在数十丈之外。
姬冰雁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他望着楚留香迅速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看山跑死马。看到了是一回事,真正走到跟前,还远着呢。”
欧阳风伸手拉住正想跟着楚留香一起往前冲的慕容二,稳稳地将她拽了回来。
慕容二怒道:“你放开我,我也要先过去!”
欧阳风望着楚留香疾掠而去的背影,估算了一下距离,淡淡道:“至少还要走两个时辰。”
“急什么,绿州就在前面,跑不了!我们慢慢走,调息,保持状态。”欧阳风提醒道:“谁都不知道前面那片绿洲里等着我们的是什么——可能是蓉蓉她们,也可能是敌人的刀剑。”
“不管是什么,总要留着力气应付。”
胡铁花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楚留香消失的方向,有些担忧地挠了挠头道:“那老臭虫一个人去,没问题吧?万一出了什么事……”
欧阳风轻轻一抖缰绳,白灵迈开稳健的步伐继续前行,轻笑道:“香帅轻功高绝,运气又好,就算前面真有什么埋伏,也应该死不了的。”
胡铁花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听着不太中听,但以楚留香的本事,确实也不是那么容易吃亏的人。
他咂了咂嘴,不再多说,催动骆驼跟上了队伍。
一行人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朝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绿洲缓缓前进。
第187章 色狼与公子
楚留香心急如焚。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从未将担忧挂在嘴边,表面上还是那个从容洒脱的盗帅,但每当夜深人静之时,独自望着满天星斗,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三人的面容。
她们现在在哪里?
是否安好?
有没有受到委屈?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这些念头如同蚁噬一般,日夜啃咬着他的心。
所以在看到那片绿洲的那一刻,楚留香一直以来的冷静与理智瞬间消失了。
他不愿再等,来不及与身后的同伴慢慢前行,施展轻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沙地飞速向后掠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狂奔了一盏茶的时间,眼睛能看的到绿州,人却依然还在沙漠。
他才猛然醒悟过来,稍稍放缓了速度,摸着鼻子苦笑一声。
但已经到了这里,断没有回头的道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而去。
终于,他的脚踏上了一片柔软的草地。
久违的青草气息混着湿润的泥土芬芳涌入鼻腔,让他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耳边传来了潺潺的水声——是流水,流淌的活水。
紧接着,他听到了年轻女子的娇笑声,清脆悦耳,仿佛银铃一般在林间回荡。
莫不是蓉蓉她们?
楚留香心中一喜,循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映入眼帘,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汽氤氲,宛如仙境。
当他看清潭中的情景时,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数名年轻的女子正在潭中洗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颈上,水珠沿着细腻的肌肤滑落。
的确是女人,但不是蓉蓉她们。
突然见到一个陌生男子突然闯入,她们齐声尖叫起来,慌忙蹲入水中,只露出半张惊惶的脸,用混杂着汉语和另外陌生语言冲着他高声斥骂。
楚留香愣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苦笑更甚,低声自语道:“我的脑袋已经坏掉了么?还是被这沙漠灌满了沙子,世间女子又不是止有她们三个……”
他闭上眼睛,连连拱手道歉,一边说着“抱歉”“误会”“在下无意冒犯”,一边小心翼翼地转身后退。刚退了两步,脚下却不知绊到树根还是石头,身形微微一晃——就在这时,一根木棍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楚留香眼前一黑,最后的念头是:唉,我真是活该。
然后他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水潭中的女子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名身材最为高挑的女子从水中缓步走上岸,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滑落,她随手披上一件轻纱,赤足走到楚留香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见他毫无反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咦,好象是个汉人。”
“汉人?还蛮帅的嘛。”
“别犯花痴了,还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呢。说不定是采花贼,沙漠里的匪徒。”
“先把人带回去。听主人说,这几天会有些汉人到这里来,也许他就是其中之一。”
几名女子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楚留香抬起,消失在密林深处。
水潭边恢复了宁静,只有微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
欧阳风一行人骑着骆驼,沿着楚留香消失的方向缓缓前行。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工夫,眼前的绿色不再是热浪中摇曳的幻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先是零星的草丛,接着是低矮的灌木,再往前走,便看到了成片的胡杨林,树干挺拔,枝叶繁茂。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与身后那片干燥灼热的沙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步之遥,恍如两个世界。
胡铁花趴在草地上,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那股清凉的气息一直沁入肺腑,连日来的疲惫与干渴都在这一刻被洗涤了大半。
他龇牙大笑道:“他娘的……真的是绿洲!老子这辈子从来没觉得青草的味道这么好闻过!”
众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清澈的水潭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边长满了茂盛的水草,几棵高大的胡杨树伸展着枝叶,洒下一片清凉的绿荫。微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光影交错。
慕容二从骆驼上翻身跳下,连靴子都来不及脱,直接扑进了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她在齐腰深的潭水中扑腾了几下,双手捧起清澈的潭水泼在脸上,又撩起水花泼向岸边。
她浑身上下湿透,男装紧紧贴在身上,长发散落下来沾着水珠,哈哈大笑,丝毫没有女子应有的矜持。
阿鸢站在岸边,看着慕容二那副欢脱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随即也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小心地洗去脸上的风尘。
胡铁花也迫不及待地脱掉了上衣,露出被晒得黝黑的上身,嗷嗷叫着冲向水潭,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溅起的水花浇了慕容二满头满脸。
慕容二顿时大怒,抄起一把水草以暗器手法朝他射了过去,直打的他满身又是泥又是草,疼痛不止。
姬冰雁没有急着下水,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蹲在岸边,用手捧起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一点红则默默地牵着几匹骆驼到水边饮水,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而高效。
欧阳风最后一个从白灵背上翻身而下。他没有急着去碰水,而是走到一棵胡杨树下,将手腕上的金色小蛇与蓝色小蛇放在一片宽大的叶子上,让它自己去饮叶面上的露珠。
短暂歇息之后,众人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胡铁花这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来左顾右盼,问道:“咦?老臭虫呢?他不是最早冲进来的吗?怎么不见了人影?”
欧阳风站起身来,抬手朝水源左侧的方向一指:“你们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潭左侧约莫一里开外,赫然矗立着一大片帐篷。
那些帐篷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大大小小不下数十顶,外围还插着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旗帜上绣着繁复的纹样,色彩鲜明,在绿洲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欧阳风淡淡道:“楚留香也许已经进去了。小金告诉我,他在里面。”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四个女人也在这里,这片绿州到处都是她们的气味。”
姬冰雁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那些旗帜片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喃喃道:“龟兹?”
阿鸢仔细观察了一番旗帜上的纹饰与图案,神色认真道:“而且是龟兹王的旗。奇怪……龟兹王不在龟兹国待着,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姬冰雁转头看向阿鸢,问道:“龟兹王?你怎么认出来的?”
阿鸢微微一笑,解释道:“龟兹王受大唐册封,可立王纛,这是从唐代就一直延续下来的规制。只有龟兹王才有资格使用旄牛尾与朱漆杆的大旗,寻常贵族和将领都不能僭越。”
她又指了指帐篷区的其他细节,道:“你们再看那些帐篷上的佛像纹饰、梵文经幡,还有莲花图案的幡旗——这些都是王室的标识。”
胡铁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道:“什么王不王的……我就想知道老臭虫在哪里。”
帐篷区那边隐约有马蹄声、人语声,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欧阳风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沙土,目光望向那片帐篷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看来这里是有主人的。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总该先去打个招呼,免得失了礼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分配道:“一会儿就说我们是商队——我是公子,阿鸢和慕容二是我的侍女,姬冰雁是管家,一点红和胡铁花你们两个是护卫。商队被沙匪劫了,流落至此。名字嘛,把你们两个中间的字去掉就行,反正在这种地方,就你们那点名气,也没人会认识你们是谁。”
胡铁花一听就炸了:“凭什么你是公子!?我就是护卫?还有,老子花蝴蝶的名气难道小了?”
欧阳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我这气质,说不是公子都没人信。你嘛——一看就是个打手,演护卫已经是非常勉强了。”
慕容二跳了起来,指着欧阳风的鼻子怒道:“老子堂堂大燕国的王子,慕容家的公子,你竟敢让我做侍女!?如此侮辱我——我要杀了你!!!”
胡铁花眼睛一亮,立刻煽风点火道:“不如我们先联手把他解决了?”
慕容二却反而瞪了他一眼,嫌弃道:“滚!老子需要跟你联手?一个人就干掉他!”
姬冰雁站在一旁,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忍不住叹了口气,沉声道:“别闹了。老臭虫现在下落不明,蓉蓉、红袖和甜儿也未找到,这里的人对我们是敌是友同样未知。我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做正事的,都收敛一点。”
这番话让胡铁花和慕容二都安静了几分。
欧阳风见两人终于消停了,也不再多说,转身迈步朝那片帐篷区走去:“走吧,过去打个招呼。”
众人对视一眼,各自压下心中躁动,跟上了他的步伐。
一行六人穿过绿洲的草地,朝着那片飘扬着龟兹王旗的帐篷区走去。
第188章 龟兹大厅
不知过了多久,楚留香悠悠醒转时,只觉得后脑勺仍是隐隐作痛,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木屋,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头顶是素白的帐幔,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温暖,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没有被捆绑或是点住穴道,行动自如。他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看来自己是被打了之后,又被抬进了屋子里。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触到一个鼓起的包块,轻轻一按便传来一阵钝痛,那一棍子打得着实不轻。
但比起这点皮肉之苦,自己方才那般失礼莽撞的举动,才是真正的难堪。他闭上眼,暗暗叹了口气:这下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正欲起身,门帘忽然被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秀,一头乌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走起路来带着一股轻快的韵律。
黄衫少女见他醒了,先是一愣,随即抿嘴一笑道:“哟,醒啦?那一棍子可不轻,我还以为你得昏到晚上去。”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是在下鲁莽在先,挨这一棍也是应当的。敢问姑娘,这里是?”